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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安静。中国人白小林暨日本人小林白走近日本宪兵的刺刀,操着纯正的东京口音说了几句什么。北海道口音的日本军曹听到如此高贵的母语,颇为礼貌地介绍着情况。
表情略显傲慢的小林白静静听着,转身指着摆在华昌机器厂门口的棺材,叽叽嘎嘎咿咿呀呀说出一串日语。军曹听罢军刀入鞘,挥手招唤宪兵们撤走了。
日本人小林白暨中国人白小林重新坐进胶皮人力车里,朝着华昌机器厂老东家说了一句中国话——你们出殡吧。
白小林说罢这句中国话,乘坐胶皮人力车离去了。
儿子几句话退了日本兵。白鸣岐反而愈发恼怒。望着远去的胶皮人力车说,哼!你小子会说两句东洋话就长精啦。
只得丧事从俭。拿钱把吹鼓手们打发了。马车拉着那口棺材离开华昌机器厂驶向西营门外乱葬岗子。一路上账房先生抚摸着棺盖自言自语,占有全部剩余价值之后,这是假慈悲。
尚未接触革命道理的王金炳问道,慈悲还有假的吗?
李亦墩自知失口变更话题说,你不要跟我们去坟地了,回去预备火盆吧。
王金炳接受李亦墩指派的任务,跳下马车望着远去的送葬队伍,心里还是惦记着死者。昨夜梦里,瘦猴儿没有睡棺材里埃本埠风俗,出殡从坟地回来的人是要迈火盆的。由于鬼魂怕火,迈过火盆鬼魂就不会附体了。
王金炳徒步返回华昌机器厂。看门人一把拉住王金炳说,你看少东家多大能耐,叽哩呱啦一番东洋话退了日本兵,胜过《大明英烈传》里巧嘴儿滑云龙。咱们老东家有这样的儿子,大福分埃王金炳大模大样地告诫看门人闭嘴,说老东家不许提少东家这三个字,然后径直奔向长满杂草的工厂后院。
工厂后院一派荒凉。王金炳一边行走一边往怀里收拢着去年死去的蒿草,这就是火盆的燃料。心里又想起瘦猴儿,脚下踩到一堆枯草,他猫腰扒开枯草看到一片新土。好像有人在这里挖了一个大坑,填埋之后留下新土痕迹。
兴许有人埋了私孩子,前几年村里张寡妇把婴儿溺死偷偷埋了。也兴许有土匪抢来金银财宝悄悄藏在这里。这样胡思乱想着,王金炳抱着一捆蒿草寻找火盆去了。此时,他仿佛看到一双双大脚从火盆上迈过去,把瘦猴儿的魂灵丢在后面。想到佟小喜从此成了孤魂野鬼,王金炳嘤嘤哭了。
2、脚趾与眼睛
瘦得皮包骨头,而且脸色焦黄,尽显出两只大眼珠子。这种体格本埠方言叫“怜巴”,就是可怜巴巴的意思。此时的牟棉花发了愁,我这么怜巴怎么去东洋纱厂考工呢,就是胡吃海塞三天五晌也胖不起来的。
奶奶献计献策说,你打肿脸充胖子。自己抽自己嘴巴子瘦脸就成胖脸了。
十六岁的牟棉花说了声好,抬手要抽自己嘴巴了。不等奶奶阻拦她自己先住了手。我才舍不得打自己呢。一句话,听命由天。
牟棉花只睡了半宿,凌晨时分跑去排队。天气贼冷,地面冻出一道道裂纹,还结了一层白霜,使人以为做梦进了盐滩,嗓子跟着咸。身穿小花棉袄的牟棉花领到三十五号,排在队伍里。脚冷。单鞋不挡寒。她从兜儿里掏出一只毽子蹦蹦跳跳踢了起来,好似一只小母鸡。人家的毽子都是公鸡翎子做的,她的是一团线绳。身边几个姑娘为了暖脚凑过来一起踢毽子,于是一只小母鸡变成一群小母鸡。天亮时分,已然发出三百八十多号。等待考工的女人们伸长脖子期待着东洋纱厂考工场开门。那一只只伸长的脖子瘦得青筋毕露,成了景致。
有人说这是沙里淘金,也有人说这是海底捞针,还有人说这是做梦捡了狗头金,空欢喜一常总而言之,日本工厂的饭碗,不是好端的。
上午八点钟,考工场吱扭一声开了门。堂堂东洋纱厂的考工场,简陋得甚至不如临时避难所:青砖漫地凹凸不平,铁皮墙挂了一层霜,石棉瓦房顶露了窟窿,麻袋片儿缝制的门帘好似片儿汤。开了门,空气愈发沉重。有低声祷告观音菩萨保佑的,也有祷告王母娘娘保佑的,还有信洋教的教民祷告上帝保佑。人群里惟独牟棉花不祷告,她认为中国的观音菩萨和王母娘娘外加洋人的上帝,统统管不了日本工厂的事儿。要是管得了,中国人怎么当了亡国奴呢。
是时候了。牟棉花悄悄从贴近乳房的地方掏出一只菜饼子,就着自己体温吃了。平常在家吃早饭只喝一碗菜糊糊,跑一趟茅房肚子就瘪了。为了考工奶奶特意给她蒸了菜饼子,也算开斋了。
考工场是前门进,后门出,这跟吃饭拉屎一个道理。听说前面的十六号一进考场吓尿裤子,哇哇大哭径直出了后门,好似屈死鬼儿逃出阎王殿。
终于听到喊叫三十五号,牟棉花大模大样走进去。应当本埠“生瓜蛋子充熟的”那句俗语。迎面坐着考官穿着又肥又大的黑色棉袍,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娘儿们。她嘴上叼着一颗烟卷儿却不点燃,冒出一股股哈气。这模样使人想起《西游记》里老妖精。迎着老妖精的提问,牟棉花踮起脚尖儿挺高胸脯回答说十八了。
牟棉花的个子不矮,尖脸盘细眼睛,梳着又细又黄的两条辫子,平板儿胸脯,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小穷丫头。
西游记里的老妖精嘴里冒着哈气说,你跟我实话实说吧,今年十几啦?
我跟您实话实说吧,我今年十八,明年十九,后年二十啦。
满脸横肉的女考官从嘴里取下烟卷儿,审视着牟棉花。什么十八十九二十,你跑幼稚园里数数儿来啦,告诉我你哪年来的月经啊?
牟棉花慌了,颇为羞涩地说了实话,今年来的。
满脸横肉的女考官眯缝着眼睛说,好吧,你现在低头猫腰撅屁股,伸出右手捏住了左边耳朵,就这样猫腰撅腚从左往右转,一口气转六圈儿。
你耍猴儿啊?我是考日商东洋纱厂,不是考杂耍班子。牟棉花一把没摁住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露出倔强性格的苗头。
你还敢跟我犟嘴,你从小没亲妈吧?
牟棉花笑了,说您老人家会相面埃我三岁死了亲娘,八岁后娘也死了,我没哥没姐没弟没妹,从小跟奶奶长大的。
你命硬,逮谁克谁。你可不敢收你这个小妨人精。你过来给我点着烟卷儿,点着烟卷儿就滚蛋吧。女考官板着面孔说。
听说让自己滚蛋,牟棉花反而镇定下来。你日本人的东洋纱厂不录用,我去考英国人的南洋纱厂,英国人的南洋纱厂不录用,我去考中国人的北洋纱厂,不就是半夜起来排队嘛,我还能吃上菜饼子呢。
她大步走上前去从女考官桌上抄起一盒洋火,麻利地推开火柴匣捏出一根火柴棍儿,甩手就要擦亮。女考官抖动着满脸横肉一把攥住她手腕,嘿嘿冷笑说我不会抽烟。
你不会抽烟叨着一颗烟卷儿这算怎么档子事儿?牟棉花居然质问女考官。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女考官松开她手腕从办公桌上捏起一枚小铜牌使劲扔到门口。小死丫头,你去把它捡起来吧。
牟棉花咽下这口气,强压怒火转身去捡那枚小铜牌。这时候嘴里叼着烟卷儿的考官抄起蘸水笔在花名册上打了一个勾儿。
牟棉花猫腰捡起小铜牌,看见上面印着“丙9551”字样。小死丫头这是你的工号。明儿早午八点钟去生徒预备班报到。在生徒预备班受训五天,考试合格你就留下,考试不合格你照样滚蛋。我嘱咐你啊小死丫头,你要是进厂上班拿了工钱别忘了孝敬奶奶。她老人家爱吃鸡脖子你别买鸡爪子,爱吃腌鸭蛋你别买咸黄瓜。好啦你下去吧。
我过关啦!她连忙鞠躬说谢谢大管事。
你少给我戴高帽儿。我不是大管事。东洋纱厂的大管事都他妈的是日本人。小死丫头你进了东洋纱厂一定留神,当心日本大管事把你给操了。
女考官话锋一转说,小死丫头你给我记住了,进了东洋纱厂宁可当小樊梨花也不要当小黄爱玉。你听明白了吗?
虽然不知道黄爱玉是什么人,牟棉花还是感到心头一阵温暖。这位女考官说话粗鲁脏人耳朵,可是从来没人这样叮嘱过自己埃为了报答女考官恩德,牟棉花突然低头猫腰撅屁股,伸出右手捏住左边耳朵,从左向右转悠起来。
一口气原地转了六圈儿,她挺身站直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跌倒了。
好!我这捏耳朵猫腰撅腚转悠六圈儿的考试,考十个倒十个。小死丫头你年岁不大能耐不小,这一拨人里就你没有栽在我眼前。
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