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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了。王金炳独自走到仓库深处长长出了一口气。我从来没有这样长篇大套说过话呀,今儿哇啦哇啦成了话痨。他妈的,我可不像以前那么窝囊了,管人管物其实都一样,只要你手里有权力。他环视着这座大仓库轻轻说,你以为我有多大能耐?给你们开会都是我闺女出的主意。你们这一群大老爷儿们让一个黄毛丫头给整治啦。
副组长快步跑来说有您的电话。王金炳大模大样去接电话。这是红星中学教务处打来的,询问王援朝同学没有按时到校的原因。王金炳慌了,失手扔了电话筒。
大朝失踪了!他给国棉十九厂织布车间打电话。牟棉花听到消息请假跑回家里。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她第一次因为私事请假。想起勾连长和谷大姐,她深知大朝失踪这件事情的份量——天知地知,他是革命烈士遗孤埃其实,王援朝并未返回学校而是径直奔向郊区一个名叫金水村的地方。他表情严肃地站在金水村党支部书记面前,表示自己决心以实际行动学习侯隽和邢燕子,落户农村当一个社会主义新农民。
村支书吃惊地注视着这个初中三年级学生,说你还小哇,这社会主义新农民不是说当就能当的。
当天傍晚,金水村的村支书骑着自行车驮着王援朝,将这位热血小男儿送回家。王金炳连连拱手行礼表示感谢。自从离开华昌机器厂老东家参加革命工作,这是他首次使用旧式礼节表示谢意。
牟棉花看到儿子回家了,兴奋之余起身离家跑回工厂加夜班,说一定要把下午请假耽误的产量夺回来。
晚上,王金炳悄悄告诫王建设,只要大朝有动静一定及时报告。他悄悄锁了王援朝和王建设的卧室房门,放心睡觉去了。
转天清晨,牟棉花加夜班回家走到楼下抬头看见二楼窗口垂下一条绳子。上楼审问负责看守哥哥的王建设。王建设不但承认哥哥系着绳子爬出窗户攀着雨水管道从二楼溜到一楼跑了,还承认那条绳子是哥哥将床单撕成布条儿由弟弟亲手搓成绳子的。
设子,你是知情不举呢还协助处逃啊?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给了王建设一巴掌。这是新中国以来王金炳第一次动手打人。
牟棉花更是难以控制情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勾连长啊谷大姐,大朝死心塌地要当社会主义新农民,我可是没有办法阻止他啦!
王莹站在一旁机警地问道,勾连长是谁啊?谷大姐又是谁啊?
傻凤出现了,伸手指着姐姐突然揭发说,妈妈,是灵莹把大朝给逼走啦,那天我听见她跟哥哥在厨房里争吵,哥哥气得连连说不可思议……你们闭嘴!牟棉花撵小鸡似地将傻凤和灵莹撵走,说你们两个丫头片子别跟着添乱啦。说罢她走进卧室小声问丈夫说,金炳啊,我看大朝这孩子铁了心,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好吧,我去把他接回来。王金炳向妻子表了决心。
王金炳找到金水村,话说了一大筐,王援朝还是不回家。王金炳并不气馁,认为年轻人一阵两伙犯了犟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过了几天,还是不见王援朝回家。牟棉花趁着公休日跑到金水村去做儿子的思想工作。王援朝照旧操着书面语说,平时你们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四个孩子你们为什么偏偏对我特殊优待呢?只有俘虏才受优待呢。我忍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生活。祖国好儿女志在四方,我就要落户农村做社会主义新农民。
牟棉花乘兴而去,失落而归。走进家门当头就说,金炳啊,大朝这孩子人不大,主意不小,真是勾连长的骨血。你还有什么好法子吗?
有哇!你给李亦墩同志打电话,替我请三天假!说着王金炳侧身躺在床上,伸手拉过一床棉被蒙在头上。
哎!这都什么时候啦你还睡觉?牟棉花没有看出这是工业战线红管家的最后绝招儿,嚷嚷起来。
捂在被窝里王金炳嗡声嗡气说,你去给大朝送信儿,就说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时候起来,他这辈子不回来我这辈子不起来啦!
牟棉花咯咯笑了,嘿!结婚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还有绝食这一招儿啊?
以守为攻。这是典型的王金炳式斗争策略。当年老东家要挟少东家就用过这一手儿。
王金炳就这样躺了一天,不言不语不挪不动,光喝水不吃东西。王凤蹑手蹑脚走到床前小声说,爸爸您这样不会饿死吧?
胡说!你哥哥这两天肯定回来的。牟棉花下班归来大声斥责女儿。
一连两天,不见王援朝归来。这位对自己身世一无所知的志愿军遗孤终于实现了做社会主义新农民的誓言,落户金水村了。他在日记里写道:我享受不了家庭给我的特殊待遇,我更害怕妹妹王莹纯结而炽热的目光,我愿意在金水村扎根落户当一辈子农民,春种秋收开创自己的新生活!
第三天,王金炳终于起床了。他摇摇晃晃走出卧室坐在客厅藤椅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次绝食斗争失败了,失败在儿子手里。当年老东家也败在儿子手里——少东家听说父亲绝食从东洋纱厂回来看了看,第二天又走了。
王金炳两眼失神说,我没有见过大朝这样的孩子!他怎么不怕老子饿死呢?
王建设走过来冒冒失失说,爸爸,我哥哥一定认为您是饿不死的。
你是说我假装绝食偷偷在被窝儿里吃东西?王金炳瞪大眼睛质问着。
王建设惊讶地反问,爸爸您真的在被窝儿里偷偷吃东西吗?
王金炳气急败坏地说,你们这一代孩子思想怎么这样复杂呢?唉!
王莹两只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思念哥哥。她端来一碗鸡蛋汤面告诉爸爸,人饿久了只能先吃流食。
有人叩门。王莹跑去开门。王金炳看见副组长领着两个仓库保管员走进门来,手里拎着慰问病号的食品。
听说您病了,我们来看看您。副组长表情尴尬地将两盒藕粉放在桌上说,仓库的事情您不用惦念,我们按照新的分工搞了一份责任区域流程图,大家热情很高嘛。
王金炳暗暗笑了,心里说西方不亮东方亮,我败在大朝手里,配套仓库却被我捋顺了。
王金炳上班了。在家躺了三天体力大减。配套仓库工作却大有进展。他愈发觉得应当感谢女儿。中午他去工厂小卖部,掏钱给灵莹买了两根红色塑料头绳儿,还有一包儿女孩子爱吃的酸梅。
牟棉花下班看到丈夫给王莹买的礼物,笑话他财迷,说幸亏有一包儿酸梅,要是光买两根红头绳儿你就成杨白劳啦!
王金炳尴尬地笑了,说新社会哪有杨白劳啊,连黄世仁都被镇压啦。
这时候,王莹躲在房间里写日记:“我万万没想到忠厚老实的爸爸居然绝食。他绝食这几天给家里省了好几斤粮食,同时我也看到爸爸性格的另一面。他不敢领导七个仓库保管员,却敢绝食。人啊,真不可琢磨。”
她还在日记里写道:“我懂了,真的爱一个人就应当让他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我尊重哥哥的选择,只是心里舍不得他离开埃”泪水模糊了王莹视线,末了她大胆写道:“我爱哥哥,我很爱哥哥,我非常爱哥哥。哥哥是我的精神支柱,我真的不能失去哥哥……”妹妹傻凤趁机偷吃着灵莹姐姐的酸梅,嘎吱嘎吱活像一只小田鼠。
8、疵点与鲜花
织布车间大墙上,挂着“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横幅标语,给夜班工人增添了一道红彤彤景致。牟棉花忙碌着。清晨六点半钟就要交班了。织布车间噪声隆隆,一切在噪声中滋长一切又在噪声湮灭。噪声擂响耳鼓,世界在噪声里变得简简单单清清净净——此时有声宛若无声。牟棉花沿着织机操作。织机得寸进尺地织着,一经一纬都在发出呐喊。坯布如雪,噪声如海,即使近在咫尺也要扯着脖子喊叫。纺织女工响声大嗓儿,全国人民都知道。
女统计员怀里抱着表格来了,她脸色深重而且充满颗粒,外号荔枝壳。荔枝壳大步走到牟棉花身后高声说了一句话。她嗓音又尖又亮极具穿透力,因此被提拔为车间统计员的。荔枝壳说给牟棉花的这句话,别人是听不到的。然而牟棉花认为全车间都听到了。
老牟啊,你今天的单班产量排在全厂第三,而且还出了疵布!女统计员荔枝壳又说了一遍。
什么……?牟棉花懵懵懂懂看着这颗荔枝壳,双腿发软心儿疾跳。连续十五年保持质量无疵品纪录,连续十五年保持全国织布档车工接头速度第一,连续十五年保持棉纺系统单班产量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