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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炳兴奋地说,我吃新社会的饭,您也吃埃我?我跟你不一样埃白鸣岐脸色黯然,不言不语走出账房来到工厂后院。
大工匠许瞎子带领几个学徒给那尊铁菩萨清砂。清砂就是清除残砂和毛刺,干干净净交活儿。白鸣岐高声嘱咐说,你们可以不信佛,不可以不敬佛。今天给铁菩萨清砂,一不许张嘴说脏话,二不许掏出来就尿,三不许随便敲打佛头。记住了!这是铁佛不是秤砣,你们都给我敬重着。
一尊铁菩萨,清去残砂,剔掉毛刺,打磨得干干净净。白鸣岐担心热涨冷缩铁佛开裂,装进窑里退了火。出了窑,他亲手扫去煤烟子给铁观音擦了一遍油脂,光光亮亮披了一块红绸子,端端正正入了库房。
白鸣岐指派王金炳前往居士林,询问金林长铁菩萨宝座何时起驾。
自从解放军进城,您还没上街呢。外面改朝换代,我拉车您出去看看吧。
白鸣岐连连摆手说,我不出去看!我就不出去看!这样子很像一个躲避打针吃药的大男孩儿,看着挺可怜的。
王金炳去了一趟居士林。大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说金林长跑了。金林长为什么跑呢?老头儿说金林长一定是害怕共产党呗。
这句话启发了王金炳。哦,老东家不愿意上街也是害怕共产党吧。买了一只红彤彤的糖葫芦一路快走回到华昌机器厂。看门人嘻嘻笑着说,兵慌马乱的你还出去买糖葫芦,怪不得老东家喜欢你呢。
走进账房白鸣岐不在,王金炳断定在后院。他成年累月伺候着老东家,老东家成月累月被他伺候着,俩人形成默契。这种主仆默契,好比一锅一灶一锁一钥一刀一鞘,成了一双,合了一对,配了一套。
白鸣岐指挥工人们填埋防空壕。面黄肌瘦的范金斗手持铁锨说,老东家,这瘦猴儿的冤魂不散埃你闭嘴,哪儿有冤魂?白鸣岐指着范金斗鼻子说,解放军进了城你还留着防空壕做什么?你要是不愿意干,打铺盖卷儿走人,别在这儿给我胡吣!
范金斗不言语了。虎头虎脑的梁三升接碴儿说,解放啦,我要是在这儿挖出瘦猴儿尸骨就去报案!
你报什么案?瘦猴儿得病死了,你小子非要弄出一个杀人案埃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白鸣岐顺手把那块“佟小喜之墓”的铁牌扔进壕里,溅起一股尘土。
工人们不敢说话,抄起铁锨还土填壕。一会儿工夫,瘦猴儿墓牌就埋没了。
白鸣岐回头看见王金炳,二话不说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只红果儿,嘎叭嘎叭大嚼起来。王金炳低声关照说,老东家,您当心把假牙粘下来。
梁三升停下铁锨挖苦说,嗨,你比亲儿子还孝顺,赶紧认老东家干爹吧!
白鸣岐手里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转身奔向账房。王金炳在人们哄笑里跟随老东家走了。进了账房,老东家端起茶碗询问铁菩萨何时起驾。王金炳小声说金林长跑了。
不对呀!国民党三青团害怕共产党,吃斋念佛的人也害怕共产党?白鸣岐望着王金炳问道,你害怕共产党吗?
王金炳一愣。我?我不害怕……
不害怕就好。白鸣岐从皮袍里抻出一只信封说,李亦墩派来一个军人找你。我说你去居士林了。那当兵的留下这封信让你明天上午去报到。
报到?王金炳接过信封知恩地说,要不是您教我识字,我还是睁眼瞎呢。
白鸣岐欣慰地笑了。你小子命好,贵人相助前途无量埃这是一封内容简短的便函。李亦墩告诉王金炳新中国即将成立,工人阶级必然成为国家主人开创新生活。“你马上离开那间小作坊,我调你去军工503厂工作,明天上午九点钟到城厢区十五号路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工业组会面。”
王金炳照本宣科给老东家念了一遍。白鸣岐听罢腾地满脸涨红,嘟哝着。李亦墩也说我是小作坊?这解放军怎么跟白小林一个腔调啊?
你拾掇利索明天去报到吧。白鸣岐又恼又羞却没怒,安排着王金炳的日程。
我……王金炳伸手搔着鬓角说,我要是跟您学会玛钢退火的绝活,照样人前显贵埃白鸣岐啪地一拍桌子。你真是汤圆滚进门——浑蛋到家啦!我有玛钢手艺我就人前显贵啊?连儿子都瞧不起我,白小林宁死不做少东家。你放着前程不奔跟我学手艺?真他妈的没出息。你明天必须滚蛋!
天色暗了。王金炳收拾行李,从老家带来的蓝花粗瓷大碗也塞进包袱里。手巾里包着一只晾干的白面馒头,那红点儿已然褪了颜色。看见馒头他蓦然想起人群里纱厂女工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
小时候歌谣这样唱道:“男的想女的,媳妇给兄弟娶的,女的想男的,姐姐给妹妹瞒着。”这首童谣简明扼要,男的想女的,女的想男的——这就是人间的大道理了。
胖厨子跑来了,嘻嘻哈哈催促他去伙房吃晚饭。华昌机器厂的老规矩,送人离柜的这顿饭在伙房吃饺子,谓之“离伙”。
怀里揣着那只白面馒头,他趁着天黑跑到挖防空壕的地方,抄起一只破锨刨着冻土,自言自语。瘦猴儿啊我知道你叫佟小喜,明天我离开这里跟你道别啦。你年纪轻轻死了,我心里愧疚对不住你。我拿这个白面馒头祭祀你吧。
郑重其事将白面馒头埋葬,起身去了伙房。胖厨子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黑面饺子说,我包饺子送走十几位,有账房先生有大工匠,从自解放军进城你是我送走的第一位。
吃了饺子回到老东家房间,给火炉续煤蹲上一壶水,之后动手给老东家铺被窝儿,还换了一块新洗的枕布。这是最后一次伺候老东家,有几分伤感。外面响起脚步声,白鸣岐回来了。
我出去听戏啦。白鸣岐兴致勃勃开了口。这是解放军文工团演的文明戏,有男有女,穿着平常衣裳,满口京腔,光说不唱就跟真事儿一样,这出戏叫《兄弟姐妹们站起来》。
看来老东家不害怕共产党了。王金炳感到欣慰,沏了一碗热茶。
这文明戏也叫话剧,真不错。听说解放军文工团里尽是大学生,有北洋的有南开的还有辅仁燕京的。白鸣岐喝了茶洗了脚抹了蛤蜊油,翘着双腿等待火盆烤脚。
这四年你给我烤了多少次脚埃白鸣岐感慨不已。王金炳一字一句回答说,今天是第二百一十五次。
白鸣岐惊讶得晃动两只脚丫子说,四年光景你记得这么清楚,好脑子呀!
钻进被窝儿,余兴未尽的白鸣岐说,《兄弟姐妹们站起来》里胡记磨坊的大少爷把小丫儿给放了,小丫儿进城之后给同益面粉厂的大少爷当了女佣人。
小丫儿离开磨坊进了面粉厂,还是蹭了一身白面呀。王金炳对剧情一无所知,却认为小丫儿的命运没有改变。他走到外间屋,横身躺在床上。
哗啦一声身下床铺塌了。王金炳翻身爬起瞪着断腿的铺凳开裂的铺板,连连咂嘴说,这床铺我睡了四年,最后一宿它不让我睡了。
里间屋传出白鸣岐的声音说,这是天意。你抱着被褥进来咱俩打通腿儿吧。
打通腿儿这种睡法,就是俩人一张床,一个人头朝南脚朝北,另一个人头朝北脚朝南。各人睡各人的觉,各人做各人的梦。
从来没有睡在老东家身旁,他蜷着身子不敢动弹好像被绳索捆着。一想起明天离开这个地方,就想跟老东家说话。侧耳细听,老东家响起鼾声。
他想跟老东家说,您这二茬光棍儿还是填一房吧。三条石工厂的东家哪个不是又妻又妾,周记袜厂老东家连小姨子都娶进来了,还生了大胖小子。您万贯家财,娶十个八个的黄花大闺女有富余埃他还想跟老东家说,您不嫖不赌,就是把华昌机器厂当成老婆也不能跟机器过一辈子吧。您那一座玛钢退火窑无论多么热乎,也比不上洞房热被窝儿吧。
心里念叨渐渐进入梦乡。梦里的王金炳,哭了。
天亮了,王金炳猛然醒来,一看身旁没了老东家,赶紧起床。动手收拾被褥打成铺盖卷儿,结结实实捆得好似一只大粽子。一只铺盖卷儿,一只大包袱,还有几张钞票缝在衣裳里,这就是二十二岁的王金炳进城四年的全部家当。
站在账房门口,白鸣岐大声说,昨儿晚上吃了离伙饺子,今儿就不管早饭了,这是华昌多年的规矩。你扛上行李走人吧。
王金炳拿起一根扁担,一头挑起铺盖卷儿,一头挑起大包袱,不知如何跟老东家告别。
我送你一个小玩意儿。白鸣岐掏出一枚黑色戒指说,它不是金的不是银的不是铜的,是玛钢的!这种东西外表硬心儿里软,愈戴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