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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杏楼早已出得空空的;两侧卧房和下面的厅堂也都出空了。出清得越干净;师师心里越踏实。两个侍儿跟她一样的意思。她们头上冒着汗;心里热腾腾地;所谓元宵佳节的凄凉之感;被她们这一行动冲淡了。
可是隔在箱笼衣柜另一边的李姥姥和她那伙人的心情却大不相同了。她们看见每一件东西从醉杏楼中搬出来;仿佛挖去心头一块肉。官家赏赐师师之物;从表面看来;无论所有权、使用枧都属于师师;除非经过师师同意;李姥才有权使用它们;可是实际上;师师本人的所有权也是属于李姥的;师师所有的东西当然都要作为她本身的附着物一起归李姥所有。加上师师一向对财宝不甚措意;李姥早把一部分珍贵的首饰珠宝收藏起来;其余的也只当作藏在外府;随时可以收回;据为已有;万想不到师师竟会下这等毒手;一声捐献;全部精光。可恨邢倞、何老爹两个辣手辣脚;竟作起师师的主;唆使她捐献;在点交之际;又毫不客情;决不允许她做些手脚;染指半分。从昨日以来;李姥就把这两个不得好死的老头痛骂不休;骂得狗血喷头。由于何老爹、邢倞两个在师师身上发生的影响;李姥本来对他们就没有好感。邢倞还算是个太医;王侯公卿都请他治病;社会上有崇高的地位;没出息的是那何老爹;他枉自在东京混了几十年;混不出个名堂来;至今还是两手沾满靛青的染匠。在李姥的眼晴里岂有一个染匠的地位?往常每当师师出去看了何老爹回来;她就要借端发话;指桑骂槐;教师师心里不舒服半天。
如今事情闹得大了;经过他们两个撺掇;把她一生培养师师的心血酬报都付之东流;她与他们势不两立。这就怪不得她要千刀万剐地骂;骂他们两个是死掉了从棺材里扒出尸体来苍蝇不要叮、黄狗不要啃的臭老头;贼老头。
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冲过箱笼衣柜箩筐桌椅砌起来的防线;扯着师师的衣服;又哭又跳地责问起来:〃心肝肉儿呀;你敢是患了失心疯;把家底全部搬光了;连那两只描金漆红的牛皮箱;还是老娘当年嫁妆;也让那何老头搬走。还有这些碗儿、盘儿、碟儿、勺子儿;晚晌前都叫惊鸿搬出去了。咱看索性把灶间里的风炉、锅子、炭篓、风箱全部搬出去吧;咱娘儿四个今后就靠喝西北风过目子。这可完全称了你的心?
〃儿啊!你做事全不思前忖后;想做就做;说做就做;做到哪里是哪里。这全是邢老头、何老头那两个拖牢洞⑥的贼囚徒坑了你的。拨弄得你神不守舍;魂不附体。你倒看看自己嘴脸;蓬头垢发;衣履不整;哪里还象个京师出名的红歌妓!老娘可要跑去;揪住他们;非拼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李姥来势汹汹;师师也早已胸有成竹;揭穿她的阴私说:〃姥姥休怒!咱捎出去的都是咱自己的东西;姥姥平日收了咱的东西;都算在你姥姥帐上;这个咱也张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不与你姥姥计较。如今咱把自己名下的东西捐了;姥姥可莫见怪。那两只描金皮箱不是好好儿地搁在后间;谁说捐掉了?你那里满箱满箧的造孽钱;都是咱替你挣来;尽够你两辈子吃的;只要下生还投胎为人;也吃着不尽;说什么要喝西北风过日子!在西水门、封邱门、酸枣门上披坚执锐的战士们才喝西北风哩;姥姥去和他们比一比;岂不惭怍?〃
〃儿啊;〃李姥一听师师的回答软里有硬;棉里扎针;知道硬对付不行;顿时见风转舵;说得十分体贴起来;〃娘说的哪一言哪一语是为自己?还不是为你和小藂、惊鸿三个。你把家底一下铲光;连得箫笛琴筝;琵琶檀扳等吃饭家伙都丢了;今后还靠什么过日子?〃
〃姥姥不知;金兵肆虐;都城危在旦夕;一旦沦陷;满城生灵都遭祸殃;那时玉石俱焚;大家还有什么好日子可过?如今为儿的毁家纾难;踊跃输将;多捐得一文钱;就让在城头上喝西北风的战士多喝一杯滚水;多吃一块蒸饼;多杀一个敌寇。天可怜见保佑得朝廷退了金兵;大家重振家业。凭着为儿的与惊鸿等三双手;绣花缝衣;谅也不得饿死;姥姥耽什么心事?再说儿久已厌弃了烟花生涯;如得退了金兵;就离开京师;找个僻静处所;安下身子来;靠手艺为生;省得再去陪笑奉承;衣食依人。儿意早决;姥姥休再阻挠。〃
师师的话虽然说得婉转;通情达理;内容却是决绝的。誓与过去的烟花生活决裂;李姥岂甘罢休;她忽然又一声心肝一声肉地哭闹起来;说宝贝心肝儿撇了娘要到外地去找营生;叫娘的下半辈子靠谁?又说你不叫娘活下去;娘也不想再活了;这就去找那两个老头拼命;拼个同归于尽;大家都活不成。
从官家赐顾以来;李姥与师师的关系改变了;逐渐变成为一团粢饭;一块蜜糕;只有到了生死关头;她才彻底暴露出本来面目;不惜以性命相扑;不管师师怎样好说歹说;都无法叫她安静下来。
(五)
李姥姥正在师师的阁子里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一个妇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通报说:〃外面来了个王府尹;带着几十名差役闯进门来;说要找李师师说话。〃
这分明是个凶兆;闹得昏头昏脑的李姥却只听说来的是大官儿;顿时转嗔为喜;换上一副准备接客的好看面孔;迎出门去。来人们不理会她这一套;打头的虞侯一把把她推得老远;口中嚷嚷;谁是李师师;快出来听王府尹宣读圣旨。然后;在一派和声中问;板起铁青面孔的王府尹走进房来;他似乎是不用自己的脚而让从人们十只手把他抬进房里的;作为奉圣旨前来抄家的执法官、监督官理应有这样的一副气派。
被人们叫得山响的王府尹原来就是户部侍郎王时雍;为了折价变卖首饰之事;昨天他与李师师还见过面;当时他巴结讨好;一付热络的样子。今天刚奉旨兼了开封府尹;还不到三个时辰;就来执行抄家任务;忽然变得人都不识了;打起官腔要从人问谁是李师师。
做官的要会变;变得越快、越及时越好;王时雍当然是深知其中三昧的;他煞有介事地宣读起文告来:
〃尚书省直取金银指挥奉圣旨。李师师、赵元奴等曾经只应倡优之家并箫管袁绚、武震等逐人家财藉没。若敢徇清隐庇;并转为藏匿之家;许日下自首;如违并行军法。诸人所隐匿之物;一半充赏。〃
他越读越得劲;读到〃如违并行军法〃等语简直是声色俱厉。宣读后;在室内环行一周;东看看;西望塑;不断对自己点头;表示什么都已知道了;然后冷笑一声;对虞侯们道:〃幸是早来一步;哪个耳报神走漏了消息;眼见这里的箱笼衣柜都已整好;马上就要送走。倘非本官早来;岂不耽误了朝廷大事?〃
看到王时雍这股气焰;师师不禁又好笑;又好气;未免要冷冷地刺他一下:
〃王侍郎;你不认得咱李师师;咱倒有幸识荆;只昨天还在户部与你相会;渥承优遇;拜茶赐酒。怎一夕之间;你都忘了?真所谓贵人多忘事。咱倒要问问你王侍郎;你今天这等气派。是那个派你来的?〃
〃本府奉了王相公之命;督率众人前来你李师师家抄籍财物;输送金营。你知趣些;把贵重物事自己先取出来缴与本府收管;省得差役们动手;面子上不好看。〃
师师不跟他多谈财物之事;单单问:
〃哪个王相公?〃又故意挑逗一句道;〃你说的王相公莫非就是那王黼?〃
〃李师师;你休装痴作傻;那个误国的奸贼王黼已奉旨削去在身官爵;长流衡州;你身在京师岂能不知?〃
〃怪了;怪了;这王黼相公前为太宰时;声势垣赫;一时无两;咱分明记得你王侍郎为吏部郎时;曾与他联了宗;认为本家;称作'相父';何等亲热?曾几何时变成误国的奸贼?你就不认这个本家了!官场上的事真是白云苍狗;变幻莫测。咱且问你;如今当朝的这位王相公姓王名谁?你可也与他联了宗;认为本家?〃
师师的话充满嘲笑和挑战的意味;王时雍权且忍耐一下道:
〃李师师;你岂不知当朝中书侍郎王孝迪王相公;已奉御派专领簇合犒没大金国金银事;如今簇合金银之事;全由他主管了!〃
〃这个王相公莫非就是都人哄传为'四尽中书'的王孝迪?〃师师哑然笑出来道;〃他的大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户部早不说;倒教咱胡猜。〃
王时雍忍无可忍;顿时恼羞成怒;他高声吆喝着;叱令差役快快动手。
〃且慢!〃师师一手拦住差役;一手指着王时雍;正色责问道:〃咱李师师一介女流;也知急国家之急;急前线之急;首倡捐献;毁家纾难;上皇所赐及咱自己所有金银珍宝昨已全数送往行营司。昨日你王户部也在场;亲眼目睹;岂有虚假;又何来隐藏之说?如要隐藏了;何必捐献?已经捐献了为什么还要隐藏?其理甚明;咱倒要问问你王户部;你为吏部郎时;专为家乡蜀人说合;纳贿求差;所得不赀;人称'三川牙郎';如今你权领户部;不过浃旬;道路喧传;家赀已逾百万。别的不谈;咱的一只'映月珠环';乃上皇御赐的内府珍品;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