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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鞈点点头;表示首肯。
马扩兴辞而出时;感到自己心里的希望正在增涨。
(三)
这次马扩从太原来到真定;其真正的目的并非来执行童贯的乱命;而是为了想推行自己的一套秘密计划。
原在燕京周围活动的一支义军;在反辽和反金的战斗中都起过重要作用;杨可世袭燕之役;他们当过向导;金军入燕;久踞不归;后来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就是困于他们的游击战术;才被迫把彻底破坏了的燕京城交还给宋朝。
童贯、谭稹互为更迭;除了把这支义军中董庞儿所率的一部分人收编为宋朝的边防军队外;河北义军的主力始终没有得到妥善的安排;他们仍然集结在燕南诸山中;自行觅食。几个月来郭药师加强了对他们的压迫;义军遂渐南撤;在最近的两三个月内已陆续撤至真定西北的山区中。马扩利用出差的机会;曾与义军诸头项多次争论;多次磋商;最后确定了归宋朝收编的方针;并接受他们的委托办理此事。
马扩两次与童贯谈到此事;童贯恐怕重蹈收编董庞儿受到金人责难的复辙——何况董庞儿名为边防军;也不太肯听宣抚司的调拨;表示不能考虑。此路不通;马扩才想到与真定路军政长官的安抚使刘鞈直接谈判收编事项。
义军方面提出下列条件:
1、义军全部编入真定路的地方部队;取得正式番号。
2、划给一部分防区。
3、按月支付粮饷军需。
按理说;这些都是最起码的条件;只要刘鞈有几分收编的诚意;在具体问题上不会给他带来多少困难。问题在于这件事童贯已经反对过;现在再要进行起来;暂时非向童贯保密不可;而童贯派在真定路军民两政中的耳目甚多;这样收编人事;要完全瞒过他也不容易。
刘鞈为人固执;过去曾说过;董庞儿其人;既不忠于辽;安能顺于我?所谓义军也者;乃乱政之莠民耳。他对义军持有这样一种完全敌对的情绪;现在又要拖他落水;一起隐瞒童贯进行收编;这显然是十分艰巨的任务。马扩看到;除非他们有很深的交情;彼此能够坦率地提出问题;交换看法;可譬以利害;晓以大义;让他明白收编一举乃国家大利之所在;也关系到真定一路的安危;这样才有希望谈得融洽。
偏偏到了十分需要刘鞈的交情的时候;马扩感到他们的交情十分不够;不仅不够;几乎已到了恩尽义断的程度。这为什么;他不明白。但他们过去确有很深的交情。这说来话长。
他们本来是世交;刘鞈是他父亲马政的挚友;刘鞈的两个儿子子羽、子翚从小就被他父亲带到西北军来〃实习军事〃。刘子羽、刘子翚和马扩、刘锡、刘锜兄弟们有好长的一段时期都在熙河军中盘桓过;他们当时都不过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正处在十分好胜逞强的年龄;他们谈兵击剑;角逐骑射;留下了不少美好的回忆。印象最深刻的是刘子羽有一次要处分一个犯了军规的士兵;与姚平仲争吵起来;闹得不可开交。子羽竟然跑到姚平仲的父亲熙河经略使姚古那里去告状。姚古护短;不肯发落;刘子羽一怒;就离开熙河军。这件事的本身很难说刘子羽、姚平仲二人哪个对;哪个错;但是姚古在军队中威福自恣;部队中对他很有意见。刘子羽居然敢于去批他的逆鳞;使许多人都有痛快之感。马扩与姚平仲也有很深的交情;但在感情上毋宁是偏向子羽的。以后子羽出任南方;他们多年通信中;彼此都不忘记要加上〃地分南北;情犹骨肉〃这两句话。
但是从第一次伐辽战争以来;他们的关系忽然发生了变化。当时马扩和刘鞈都在童贯的幕府中;马扩仍以前辈和父执之礼相敬;刘鞈却在许多场合中有意回避他;拒绝私人间的交往;有时则公开抨击马扩的主张;其措词之激烈;态度之粗暴;不亚于马扩的死对头王麟、贾评等人。
在童贯的幕僚中间;马扩早已习惯于受到这样的待遇;倒也见怪不怪。唯独这个过去与他关系十分亲密的刘鞈也对他采取这种敌对的、僵硬的态度;这使他非常心痛。他不由得深思起来;从头检讨他们之间的关系。
〃听泰山说过;有一回因辩论伐辽战争的得失;他与刘学士大吵了一场。难道刘阁学就为此与俺落了个生分吗?〃
〃非也!〃马扩找出了一个理由;马上替他开脱;〃伐辽得失;千秋自有公论;况且泰山和他争的也是公义;并非私愤。想那刘阁学通情达理;岂能因此迁怒于俺!〃
〃是那次雄州城下;因撤兵之议;发生争执;后来兵败城下;他受到童贯责备;因而耿耿于怀;迁怒于俺吗?〃
〃非也。那次争的也为的是公事。何况撤兵之际;耶律大石果然倾巢而出;纵兵追击;不出俺之所料。刘阁学岂能为自己护短?想刘学士更事已多;老成练达;更兼忠心为国;俺料他决非如此小器。〃
马扩层层设难;又层层为刘鞈开脱;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既从老的身上打不开一个缺口;他把念头转到小的身上。但是情况十分明显;刘子羽与他的关系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别的不说;最近两次他来真定公干;打听得子羽确实在署里;两次走访;都说不在。这次他来真定后;下定决心要找子羽问个明白。如果确实存在什么芥蒂;他不惜向他赔罪道歉;当年他自己不直姚平仲之所为;今日又怎可重蹈姚平仲的复辙;仅仅为了面子;就失去一个良友?谁知他来到真定后。平日意气如云的刘子羽竟像个小媳妇似的躲在哪里总不让他见面。前晚;他离开下处时;子羽倒来回拜了;投一张名刺就走;也不肯约定晤见之期。这分明是师孔子不愿见阳货〃瞰其之也〃作一次礼节性回拜的故智拒绝与他见面。
刘子羽冷冰冰的态度;把他心里燃烧起来的故旧之情扑灭了。他想子羽这样决绝;可能是出于父亲的授意;目的就是要阻挡他与他们进一步洽谈收编义军之事。马扩感觉到他这番来真定的真正目的;刘鞈可能已有所闻、有所知了。把自己放在有求于别人的地位上;而又受了他们的冷遇;这使马扩感到非常狼狈。
虽然已经明显地感觉到刘鞈对他充满了敌意(不过还弄不清楚原因何在);马扩对刘鞈之为人还是十分尊敬;对他的评阶仍然很高。
宣和末年;边鄙多事;朝廷先后任命蔡靖、刘鞈、张孝纯为燕山路、真定路、太原路安抚使。这三人都是以干练著名;当时人对他们抱着很大的期望;有〃两河三安抚〃之称。蔡靖一出山就遭到郭药师的排斥;无所作为;声誉顿落。刘鞈和张孝纯两人在任上都有建树;捧场者从三安抚中剔除了蔡靖的各字;而称他两个为韩范再世②;或者再进一步索性就称为〃一时瑜亮〃③。马扩也曾对他两人的才能进行比较;而作出了自己的月旦④。
马扩与张孝纯的交情尚浅。张孝纯不是西军出身的人员;直到这二三年来才有机会与他接触;发现他头脑清楚;议论英发;办起事情来;麻利爽快;不徇情;不怕遭别人之忌;确是个有为的边才。但他缺少刘鞈的老练和沉着;这是刘鞈在童贯幕府中多年锻炼出来的一种特殊才能。只有刘鞈才有本领洞察童贯的隐私;童贯肚子里有几根肚肠;他都摸清楚了;一般对童贯的态度很恭敬;有时抓住他的弱点;轻轻一点;往往能够打消他的坏主意;做了不少有益的补缀工作。在这方面;不但张孝纯望尘莫及——他倒是敢于遇事力争的;结果不是把事情争好;反而把事情争僵了;造成许多窒碍;于事无补;至于其他的许多幕僚;包括过去的李宗振、赵良嗣;目前的宇文虚中在内;只知将顺府主之意;极少匡救;没有一个比得上刘鞈。
马扩同时对那个锋芒毕露的张孝纯也还有些不太放心的地方。张学纯议论行事;都与自己相似;有时听他与童贯以及一些〃立里客〃争论;他慷慨陈词;大声鞺鞳;正辞崭崭;论论风发;马扩听了仿佛在他身上看出了自己的影子。然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理由;他又觉得张孝纯不是那么可靠;甚至还感到他是很脆薄的。他看起来固然绚烂夺目;却是一株草本的芍药;只是一种观赏的植物;给人看一看;欣赏一下;称赞几句;如此而已。至于它是否顶得住严霜寒雪;疾风暴雨。却要待事实来证明了。
刘鞈与自己十分不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却信任刘鞈;把他比为木本的白山茶花;看来很朴素;投有妖艳的姿态;没有夺目的色彩;开足了花也只是一朵朵结结实实、笨头笨脑的重瓣花;花辦儿挨得密密;包得紧紧的;似乎不愿让人看到它的底蕴。
正因为如此;他一贯对刘鞈抱着极大的敬意;相信终有一天会取得他的谅解;再度在抗金的事业中携手同行。他不断地在寻找那样的机会。曙光终于出现了;他从今天临别时刘鞈对他投来的感激的目光中获得了鼓励和希望。
马扩高兴地看到和解的转机已经来到了。他对自己说;〃个人些子恩怨;算得什么。如今敌氛日恶;战衅将开;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