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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幸的医生,一边说着这番话,一边神色恐怖地举起双手,仿佛他看到了某个不认识的怪影在镜中侵夺了他的映象。这属于那种多少年才出现一次的时刻:此时,一个人的精神风貌一丝不苟地显示在他心灵的眼前。他恐怕从来没有象此时这样看清他自己——这样说大概没有什么不要。
〃难道你还没有把他折磨够吗?〃海丝特注意到了那老人的神色,就这么问他,〃难道他还没有偿还你的一切吗?〃〃没有!——没有!他只不过增加了他的负债!〃那医生回答说;在他接下去说着的时候,他的神情不再是恶狠狠的,而变得阴郁了。〃你还记得我九年前的样子吗,海丝特?即使在那时;我也到了垂暮之秋,而且还不是初秋。但我的全部生活都是由真诚、勤学、沉思和宁静的岁月所构成的,我忠实地将其奉献给为自己增加知识,也同样忠实地将其奉献给为人类造福——虽说这后一个目标与前一个相比只是附带的。谁也比不上我生活得那样平和,那样纯真;很少有人象我那样生活得富于裨益。你还记得那时的我吗?虽说你可能认为我冷酷无情,难道我不是为他人着想,很少替自己打算吗?——就算我不是温情脉脉,难道我不是善良、真诚、正直,对爱情始终不渝的人吗?过去的我难道不就是这样子吗?〃
〃是这样子的,而且还不只这些,〃海丝特说。
〃可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呢?〃他紧盯着她的面孔,逼问着,同时让他内心的全部邪恶都无保留地表露在他的外貌上。〃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了!一个恶魔!是谁把我弄成这样子的?〃〃就是我!〃海丝特周身战抖着说。〃是我!我的责任并不比他小。可你为什么不对我报复呢?〃
〃我把你留给了红宇,〃罗杰·齐灵渥斯回答说。〃如果红字还不能为我出气,我也别无它法了!〃
他面带微笑,把一个指头放在红字上面。
〃它已经替你报复了!〃海丝特.白兰说。
〃我正是这么看的,〃那医生说。〃那么,如今你要我对那个人怎么办呢?〃
〃我要揭露这一秘密,〃海丝特坚定地回答说。〃他应该辨清你的真实面目。其结果会如何,我并不知道。但我长期以来向他隐瞒真相的这笔债,现在总该偿还了——正是因为我才毁掉他的啊。至于他的良好的名声和他在世间的地位,或许还有他的生命,予取予夺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我的情况就不一样了——红字已经使我皈依了真理,尽管那真理如熨铁一般火热,深源地烙进了我的灵魂,——而他那鬼一般空虚的生活再延迟下去,我也看不出还有什么好处,因此我也不会卑躬屈膝地乞求你的慈悲。你对他尽管随心所欲好了!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一一对我不会有什么好处,——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对小珠儿不会有什么好处!没有任何指引我们跳出这阴惨的迷津的道路!〃〃女人,我满可以可怜你的!〃罗杰.齐灵渥斯说,由于她表现出的绝望中有一种近乎庄严的气质,连他也不由得不肃然起敬了。〃你具有了不起的天赋。如果你早些得到强过于我的爱,这件邪恶就不会发生了。我可怜你,因为你美好的天性横遭荒废!〃
〃我也同样地可怜你,〃海丝特.白兰回答说,〃因为仇恨已经把一个聪明而正直的人变成了恶魔!你还愿意把仇恨从心中排挤出去,再恢复成人吗?即使不是为了他的缘故,那么总是加倍地为了你自己嘛!你放宽容些,把对他来世的报应交给有极处理此事的神灵吧!我刚才说过了,象目前这样,无论对他,对你,或者对我,都不会有任何好处,我们是在这片阴惨的邪恶迷律中一起徘徊,在我们铺撤在路上的罪孽上每走一步都要跌跌撞撞。事情本不该这样的!由于你一直深深受到委屈,你就拥有一切极力来宽怨,你可以因此从中获益,而且只有你一人单独获益。你难道要放弃那唯一的特权吗?你难道要反对这没本钱的利益吗?〃
〃安静点,海丝特,安静点!〃那老人阴沉而严厉地回答说。
〃上天没有赐给我宽恕的品德,我也没有你所说的那种权力。我那早已忘掉的老信仰,如今又回到了我身上,要对我们所做出和所遭受的一切给予解释。由于第一步走歪了,你就种下了邪恶的胚胎;但自从那时起,它也就成了一种阴暗的必然。不过,使我受到伤害的,除非处于一种典型的错觉之中,倒不是罪过;而我呢,虽然从魔鬼的手中夺得了他的职责,但我跟恶魔毕竟不一样。这是我们的命运。让那黑色之花随它去开吧!如今,你去走你的路,随你自己的意愿去处理同那人的关系吧。〃他挥了挥手,又继续采集药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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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霍桑
第十五章 海丝特和珠儿
就这样,罗杰·齐灵渥斯——那个身材畸形的老人,他那张面孔会长时间地萦绕在人们的脑海,想忘都忘不掉——离开了海丝特·白兰,一路弯着腰走开了。他东一处西一处地采集一棵药草或挖掘一个树根,然后装进他挎着的提篮里。他深猫着腰朝前走着,灰白的胡须几乎触到了地面。海丝特在他身后盯视了一小会儿,怀着一种有点想入非非的好奇心,想看清楚早春的嫩草会不会在他脚下枯萎,那一片欣欣向荣的葱翠会不会显出一条枯褐、弯曲的足迹。她不晓得那老人如此勤快地采集的是哪种药草。坟地会不会在他目光的感应下立刻产生邪意,在他手指的一触之下马上生出一种从不知名的毒草来迎接他呢?或者说,大地会不会把每一种良木益草在他接触之后都变成毒木莠草来满足他呢?那普照四方的明亮的太阳是不是也当真能照到他身上呢?或者说,是不是有一圈不样的阴影,当真象看上去的那样,始终伴随着他那畸形的身躯,任凭他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呢?那么,现在他又往哪里去了呢?他会不会突然沉入地下?从而留下一块枯荒之地,很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会看见龙葵、山茱萸、杀生草以及其它种种在这一气候中能够生长的毒草,可怕地滋生蔓延起来。或者说,他会不会展开蝙蝠的翅膀腾空飞去,飞得越高,样子越丑呢?
〃不管是不是罪过,〃海丝特.白兰一边继续注视着他的背影,一边狠狠地说,〃我反正恨这个人!〃
她为这种感情而自责,但她既不能抑制也不能减少这种感情。为了克制这种感情,她回忆起那些早巳逝去的岁月,那是在遥远的土地上,那时候他每到傍晚便从幽静的书斋中出来,坐在他们家的壁炉旁,沉浸在他妻子容光焕发的娇笑之中。他那时常说,他需要在她的微笑中温暖自己,以便从他那学者的心中驱散长时间埋头书卷所积郁的寒气。这种情景也曾经作为幸福而出现过;但如今,透过她随之而来的生活的悲惨的折射,只能归类于她回忆中最不堪入目的部分了。她惊诧何以会有过这种情景!她惊诧自己何以会最终嫁给了他!她认为,她以前竟然忍受并回握了他那不冷不热的篡握,竟然以自己眉眼和嘴唇的微笑来迎合他的笑意,实在是她最应追悔的罪过。在她看来,罗杰。齐灵渥斯对她的触犯,就是在她不谙世事时便使她误以为追随在他身边便是幸福,而这比起他后来受到的伤害要大得多。
〃是啊,我是恨他!〃海丝特又重复了一句,口气更狠了。〃他害苦了我!他伤我要比我伤他厉害得多!〃
让那些只赢得女人首肯婚约但没有同时赢得她们内心最深处的激情的男人们发抖吧!他们会象罗杰。齐灵渥斯一样遭到不幸的:因为当某一个比他们更有力的接触唤醒她们的全部感知时,即使是他们当作温暖的现实而要加诸女人的那种平静的满足,那种坚如磐石的幸福形象,都要统统受到指责。但海丝特早就应该对这种不公乎处之泰然了。不公平又能怎样?难道在七年漫长的岁月中,在红字曲折磨下备受痛苦,还悟不出一些仟悔之意吗?
当她站在那儿盯着老罗杰.齐灵渥斯躬腰驼背的身影时,那瞬间油然而生的心情,在海丝特心头援下了一束黯光,照出了她平时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自己承认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