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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踱着步子,用较为和缓的语气说道:〃这事怨不得你,你是不会辜负寡人的,韩王安此举必有缘由……〃
李斯感激地说:〃多谢大王不罪之恩,知我者莫如大王!〃又道:〃大王所言极是,臣去韩国之前,赵国已派使臣去韩,想来必有勾结……〃
秦王政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真不出寡人所料,赵国暗中图我!〃
李斯道:〃大王万勿动怒,此事宜徐图之。〃
秦王政却按捺不住了,宜安之役的积愤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契机,他大声吼道:〃我将发兵攻赵,兼及韩国,看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李斯道:〃攻赵伐韩势在必行。但宜当细细筹划,以保旗开得胜。〃
秦王政闻听李斯言之有理,这才略微平息了怒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当即,秦王政急召尉缭、王翦、蒙武、内史腾等人前来,商议攻赵伐韩之事。
王翦,秦频阳人,自幼好兵,长大后为秦王政侍从,后为秦王之师,秦王曾向他学习兵法。王翦是秦国著名战将,其子王贲也以勇武著称。
蒙武,祖上为齐人,父蒙骜,自齐入秦,为秦昭王上卿。秦王政即位后曾为秦国力将,多次率兵攻打赵、魏、韩等国,攻城略地,战无不胜,为秦置两郡。蒙骜死于秦王政七年(公元前240年),蒙武继承父业,为秦大将。
内史腾,名腾,内史是其官名,掌租税钱谷盐铁和国家财政支出,他才兼文武,也为秦国大将。
秦王政和这些能臣大将们筹划了好久,最后的决策是:鉴于宜安失利,先暂缓攻赵国,收拢队伍,以赵国为假想敌有计划地进行进攻演练。与此同时,责令王翦具体部署对赵国的第三次进攻,发起攻赵的日期定在明年。蒙武仍陈兵秦韩边境,继续对韩进行威慑,内史腾则具体组织兵马,准备攻韩,力争一举而攻灭之。
秦王政发誓报复赵国,以雪宜安之耻。对韩国,则准备尽快将其剪灭,以作为对其依附赵国的惩罚。他还用严厉的语气嘱吩诸臣僚,万勿轻敌懈怠,务必克尽职守。
韩国的局势又一次紧张起来。这个中原小国多年来一直处于羸弱挨打的境地,几乎每战必败,败则割地,仅在秦王政三年(公元前244年)便被蒙骜秦军攻取十三城。日渐缩小的国土和日渐衰弱的国力使韩国朝不保夕。前些时候,韩王安因赵国使臣蛊惑,如重危的病人看到了一线生机,但是,当秦军将大举攻韩的消息再度传来的时候,毫无主见的韩王安又陷入惶恐不安之中。
由韩王安召集的朝臣议事是一个毫无生气的集会。臣僚们个个愁眉不展,坐立不安。有人虽有心救亡图存,但朝无大将,国无健卒,即便有千条妙计也是纸上谈兵,无济于事,所以,他们只能唉声叹气,为天不助韩而伤感。至于那些无心国事的庸碌之臣则一心考虑自家的安危,甚至暗中筹划着出逃避难之事。
经过了一阵死一般的沉默,韩王安和朝臣们只得再次作出这样的选择:派使臣前往秦国朝聘,像当年诸侯国朝聘周天子一样。同时,再割韩国南阳之地给秦国,向秦国表示愿为藩属,完全投降。
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韩王安和朝臣们都有一种末日将临的预感。想起前些时候拒见秦使的往事,韩王安像是做了一场梦。他很奇怪当时何以有那样的勇气。与此同时,他也迁怒于赵国:赵国使臣口口声声地表示愿为韩国助力,此时为何无动于衷?难道前日之言竟是一个骗局?
韩王安叹息悲伤了一回,又将韩非召来,请求他以国事为重,出使秦国。韩非没有拒绝,他决定为他的国家作最后一次努力。
韩非是在一个阴晦的日子到达秦国的。他的心情也如这天气一样沉重。他心里清楚,秦国此次攻韩,势在灭韩,无力的说劝是毫无意义的。特别是当他看到秦国上下一片兴旺景象,朝野内外洋溢着生机和活力之后,对韩国、对韩王安更是失去了信心,他不禁问自己:为这样的无能的君主效命能有什么作为?
基于这样的考虑,韩非初见秦王时,未作徒劳的说劝,而是说,他受韩王之命而来,韩国愿意献上南阳之地,以表示对秦国的臣服。秦国若能大度容人,允许韩国保存社稷,韩国之地可随时割让,韩国之民愿受驱遣,韩国之君则每年向秦王朝聘一次,三年大聘一次。
韩非将这些屈辱的话语和盘托出以后,心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不管怎样,他总算完成了使命,做到了一个韩国之民应尽的责任。他暗为他的国家哀伤:一百九十多年来,韩国曾荣耀地度过了自己辉煌的时期,今天,难道就这样走向终结吗?
秦王政对韩非的话似乎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用善意的目光端详着韩非,细心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在思忖:这位貌不惊人、说话口吃的文士难道就是他久已想见的韩非吗?《
说难 》、《 五蠹 》等美文佳作难道就出自他之手吗?难怪说不可以貌取人,真想不到这个看似平凡之人却有惊世骇俗的非凡之才!
秦王政这样想着,渐对韩非产生深深的爱慕之情。他不在乎韩非说些什么,对韩非的献地求和也不感兴趣,在他看来,得到一个韩非胜于得到一个韩国!
秦王政没有对韩非的请求作出任何表态,他只是郑重地吩咐有司:一定要好好接待韩非,给予他国君的饮食,允许他和朝中重臣一样出入咸阳宫廷。
在来秦国之前,韩非并未见过秦王政。今见秦王,气宇轩昂,神采奕奕,谈吐不凡,且有礼贤下士的明君之风,深为折服,相见恨晚。他不再为他的国家忧心忡忡,决计不再回韩,留在秦国效力,在这块新的天地里一展才华。
这天,韩非连夜给秦王写了一封信,说:〃当今秦国,地方千里,雄师百万,号令赏罚,天下无双,故臣冒昧上疏,愿一见大王,陈破六国之计。如按臣之计行事,一举可灭六国。若赵、韩不灭,楚、魏不臣,齐、燕不破,可杀臣以戒不忠……〃
写罢,韩非掷笔于地,向着韩国的方向深施一礼,喃喃道:〃生我养我的韩国父老,请恕非之不忠吧!当今天下,六国羸弱,秦国独强,并列国而定一尊,非秦莫属,贤士来归,此其势也!〃
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秦王政养成了〃面东〃而睡的习惯,即头朝西脚朝东。他在咸阳宫及离宫中的床榻都是东西摆着的,他说,这样睡舒服,做梦也会梦见那充满诱惑、充满魅力的东方。
应该说,秦人望东方、梦东方已经很久了,秦人的祖先原为黄帝的苗裔,在遥远的西陲为周人养马,后因养马有功,被周孝王封为〃附庸〃,并准许他们在秦这个地方营建城邑,从此结束游牧,定居下来。周平王东迁洛邑后,秦襄公受封岐西,从此,秦人开始有了自己的国家。
秦人似乎有史以来便是雄心勃勃的,从早期国君秦文公开始便迅速向东扩展。至第九代国君秦穆公时已向西开地千里,向东竟至黄河。他们不满足据守西方,一心想要饮马黄河,问鼎中原。因此,他们的国都经六次迁徙都是一路向东,最终定都在咸阳。向东发展成为秦人很久以来的渴盼,向东挺进成为秦人矢志不渝的追求。他们执著地认定,东方连结着他们的前程,东方孕育着他们的辉煌。
秦人的〃东方梦〃做到秦王政这一代应该说已经接近实现了。此时的秦国已远非那个古老而落后的戎狄之邦,它骄傲地具备了远胜于列国的雄厚国力,拥有了向东发展的有利契机。雄霸东方、统一天下,不再是一种渺茫的梦想,即将化作光辉灿烂的现实。
在秦王政看来,韩非的来归对于〃东方梦〃的实现是一个良好的征兆。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归附,而是表明了人心所向和人才流向。人才乃立国之本,能人贤士咸集秦廷,六国何愁不破?此外,韩非的来归标志着韩国已是众叛亲离,分崩离析,攻灭韩国指日可待。以灭韩为开端,再依次攻灭各国,统一天下的美梦不是即可成真吗?
秦王政一边驰骋着他的遐想,一边思索着韩非写给他的信,宜安之役的烦恼渐渐淡漠了。
秦王政决定召韩非前来,和他作一次长谈,仔细了解一下他究竟有何妙计可灭六国。
韩非是穿着一身崭新的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