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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拉肚子和便秘的时候,是全家最为齐心协力的时候,先帮妈妈翻身,小史去把斜倚的床摇平,弟妹保着妈妈打吊针的手不被压着,弟弟抱着妈妈的臀,爸爸在周边指挥,我在床的另一侧蹲着,用手套或手纸接大便。小史嘴里帮着妈妈用劲,我随时报捷,弟弟显出他马屁精的本色,大声欢呼:妈妈拉出来了,全世界人民都高兴!与此同时,我们所有人心里都是沮丧的,这件事做得如此艰难,妈妈的前景在哪里?
妈妈变成了更小的孩子,她有时大叫:我要拉巴巴我要拉尿我要放屁!叫得护士听到了问我们是不是拉得一塌糊涂?妈妈说要穿裤子,坐痰盂拉。弟弟把家里的高脚痰盂带来宽她的心,让她放心拉。医生根本不允许我们给妈妈大翻动,明摆着,妈妈的心功能连床上的活动,如吞一点米糊,咽一口水都越来越难以耐受了。
在殡仪馆,打开那图书馆卡片箱一般的柜门,我在想,会不会出现奇迹?妈妈会不会一下子摆脱病痛,从冰冷中复活?又或者,妈妈在冷柜中呆了一夜,她的面容会不会改变?我旁边弟弟的朋友提醒我,不要自己推担架车,我还是忍不住拢过去,守在车旁。两位殡仪工中的一位是个中年妇女,相貌很干练,也很慈和,她说,您放心,我们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香水,在包裹妈妈身上洒。然后她把昨天护士长打的纱布结解开,妈妈的脸露出来,和昨天一样安祥,只是两颊好象塌陷了一点。女工师傅又拿出粉饼、眉笔,三下两下在妈妈脸上涂了涂,现在,妈妈看上去好象脸上有了一些红润。女师傅穿着白大褂,活儿干得很让人踏实。按我说的,她把我带去的棉帽子给妈妈戴上,外面再裹上了美丽的丝绸围巾,又用织锦缎的龙凤被面换下了妈妈头天盖的绣花布被面。我看见地下扔了一堆半新不旧的被面,大约都是这日换下来的。根据我头一天在这个房间的黑板上看到的记载,这日里火化的有无名尸两具,有小孩年仅八岁,妈妈是这日里最高寿者,七十九岁,按中国虚岁,是进八十了。
我们随着师傅到了我们包下的灵堂,这是最大的一间。亲友们把一只只花篮摆在妈妈遗像下,车子陆续到来,花圈也都抬进来了。我们单位的研究室主任、系主任这天早上都打了电话来,让我代送花圈,我买了插鲜花的花篮,捧着,在妈妈遗体前留影。爸爸被扶来,弟妹们、姐姐一家三代都来了,妈妈的表弟表妹们,弟妹的爸妈,我先生家的长姐,爸爸单位的老师都来了,来的最多的是弟弟的同事朋友。哀乐响起,他们陆续过来,给妈妈鞠躬。在妈妈的脚头,有人放了一大捧白色的菊花和马蹄莲。新发事先问我:妈妈的手里捏了小桃酥没有?我说:没有。要吗?新发说:要的,老人捏在手里打狗子的。我赶紧让婆家大姐去买,大姐买不到小桃稣,买了一袋面包。我拆了面包,掰成小块,塞进妈妈手里。后来,在封棺之前,新发在妈妈的头下塞进了一叠钱纸。他说,他看到我们都没准备这些,就做了。我只有谢他,爸爸伤心,我没法和他商量,许多老规矩礼性,我并不知道,一旦知道,我都愿意为妈妈做的。
遗体告别仪式之后,弟妹遵嘱扶爸爸,和其他的老师、长辈先行离开。我们开始最惨痛的路程。妈妈的担架被什么人,可能是殡仪工飞快地推走,我们一大群晚辈在后面追。是在一间开阔的大堂,一堵目光无法穿越的墙下,殡仪工把妈妈从担架上抬下,抬进一个透明匣子里,然后他们用透明的胶布之类的东西把两半匣子封起来。意识到妈妈就此与我们永别了,再也没有妈妈了,我们嚎啕痛哭,我四周哭声一片,弟弟跪在我的左侧,这是他第一次放声痛哭妈妈。我希望妈妈听见我最痛心的忏悔:妈妈你原谅我吧,我没有把你照顾好!妈妈知道我想上班就提前走了!有一扇门哗地打开,妈妈被推进去。再也看不见妈妈了,今生今世,再也听不见妈妈的声音,看不到妈妈在我们中间了。我们点燃了所有亲友的花圈,点燃了一张张钱纸,北风劲吹,火焰呼呼地升腾起来,烈焰灼人。
一九九七年元月十七日下午,妈妈起程,这天,我听到的妈妈最后一句话是:到了。我问:到哪里了?妈妈说:到成都了。弥留时,妈妈把这话又重复了一遍,再没说过别的。成都是妈妈年轻时求学的地方,是妈妈和我们的爸爸私定终身的地方。妈妈的灵魂可能在那一刻先去了那一片天府之国。元月十八日中午,红绸包裹了双凤齐飞的汉白玉匣子,弟弟捧着,我们把妈妈接回家中。
1997年2月19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