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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起床时,宗浩已经出门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四季让小群今天别送城城去幼儿园了,在家好好休息,巩固恢复一下。坐在城城床沿看他熟睡的样子,虽然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可还是想多呆一会儿,好像这样就更确认无疑了。小群提醒说:“四季姐,你到点了。”四季才赶出门去。时间有些紧张了,走了没多久,七点二十五分的城铁就轰轰地从眼前驶过。四季小跑起来。刚跑进站,广播声响了,七点半的那一列开到了。四季在电梯上跑,跑上站台,关门前的铃声响了第一声,四季冲进头一节车厢,气喘吁吁。在等待呼吸恢复平常时,四季缓缓转过身,往最后那节车厢走。过道上的人们一个一个次第为这个略显奇怪的女人稍稍侧转身,让出一点空间。很少有人在城铁上换车厢,四季自己也不明白她这么做是否理由充分。她嘴里轻轻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身体一一挤过年轻的人们,挤到了连接处的拉门。她把门拉开,抬头继续往前,她看到了眼前的那个高大的身影,齐晖正拉开对面的那扇门,两个人四目相对,身体几乎碰到了一起。
齐晖微笑了,四季像是借着车厢晃动的力量,将前额一下靠在齐晖的胸前:“我在找你。”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了。”齐晖说。那么自然地,他把手按在四季的头发上。按着她,带她走出连接处。
四季仰起头看着他,只是看着他,好像还不行。四季说:“昨天的事谢谢你。”这句话刚说出,四季好像清醒了点儿,眼中的光芒收拢起来,往车窗外看。
“可以了,我收到的谢谢已经超过事情的本身了。”
四季微笑。对着窗外微笑。窗外曾经有过的那些雪,灰雪,黑雪,都了无痕迹,那些地方突然冒出了一层浅绿,甚至看不到它们身下的草茎,只有薄薄的一层绿紧贴在地面。昨天都没有注意到,像是一夜间滋长出来的。这不奇怪,不是吗?对齐晖的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也是在一夜间滋长出来的吗?
“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跟女朋友分手。”
“她在认识我以前爱的那个人又回来请她原谅。她就原谅他,他们和好了。”
“是吗?是这样。”四季低低地,“那她不是那种坏女孩,你也原谅她吧。”
“认识了你,我可以原谅她。”齐晖的声音就像他平常的声音,他的神情就像他平常的神情,可是四季像是听到了面对全世界的宣言,她慌张地望向两侧的人群。没有人有异样。没有人听到这句话。谁也不会在意这句话。这么说,这是对四季一个人说的,只对四季一个人起作用。真是太美好了。一股暖流像水波一样漾开来,一圈一圈,四季在暖流中轻摆。
“到了。我们下车。”齐晖抓起四季的手跨出车厢,四季才惊醒。原来这一程已经变成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被屏蔽的一路。她被屏蔽在幸福的战栗和有罪的欢乐中,与其他的一切都失去了联系。出了闸口,走到台阶上,他们该往各自的方向去了。齐晖立住:“有空打我手机。”四季点点头,脸上带着微笑,转过身往南去。她想不出什么适合的道别的话来,也做不出适当的举动来,她只好像个傻子一样,那么点了点头,走开了。走出十几米,却突然忍不住,扭头去看他。他一定在大步流星地往前赶吧?他得在城铁站北的存车处取出自行车,从城铁东直门站骑到公司,他说过的。可是四季看到齐晖背对着她,在路边停住了。他将右手伸进裤兜,从里边抓出什么来,然后稍稍弓了腰,伸直胳膊,把手中的东西往路面投去——啊,那儿有一个缸子,缸子后边是一个乞丐。然后他直起腰,真的大步流星地往前去了。四季停了几秒,接着往公交车站走。这短短的一两百米路,有两三个要饭的。大概他们认为这儿人来人往,机会更多。四季半年多前刚走这条路时,给过两次。可是,怎么可能把施舍当成每天的功课呢?再富有的人也不会这么做吧?况且,渐渐地,每次四季走过他们身边,总在心中自我辩解:你们知道吗,我的钱就是这么起早贪黑挣来的,你们却只需要坐着拿钱。这公平吗?你们有这耐心天天坐等,为什么不去凭劳动挣呢?这会儿四季走过那个还裹着黑棉袄的乞丐身边,停住了。她掏出钱包,抽出两块钱。“不管遇到几个,我都要这么做。”四季给自己定下规矩。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接近齐晖吧,或者是因为体内充溢着一种美好的感情,而美好的感情总会使人向上向善更加柔软而不是变冷变硬面目可憎。
“我看见了。你经常这么做吗?”四季坐上公交车,发短信给齐晖。
“你看见什么了?我没有于坏事啊。”齐晖马上回信。
“也可以叫做坏事吧。因为你让我觉得我是个冷血的女人。”
“知道我是怎么开始的吗?”齐晖的回信就这么一句。四季正疑惑着,手机响了。
“知道我是怎么开始的吗?”齐晖的声音传过来,“两年前,有一段时间,我特别特别的糟糕。以前的工作不喜欢,辞了,到处去找工作,一次一次地被回绝。根本没有余地。没人有一丝兴趣地对待你。有一天,大概是从第七家公司出来,一出他们的门,就看到一个乞丐。整个人趴在地上,嘴都贴在了地砖上,头发跟路边的枯草没有两样。我突然感到,我仍是被上帝眷顾的幸运者。那以后,我就有了这个习惯。”
“感谢生活吧,我们一起感谢。”四季感叹道。
气温这几日一下升了五六度,城铁车厢里已经有人只在衬衣外穿一件西服了,女人们的外套颜色则缤纷了许多。漫长的冬季过后是突如其来的暖春,跟大自然一般,郁闷了整个冬季的车厢也活泼躁动起来。北京就是这么干脆利落,界限分明,不拖泥带水,不黏黏糊糊。冷,是真冷,风像剔骨刀,飕飕地飞过来削人;热,是真热,暴晒,持久地烤,可是呼吸畅快。北京简直就没有春季和秋季。也许明天,女孩子僻就都是短裙,光脚凉鞋,甩着两条白胳膊了。这个城市活了。四季鲜明地感到这一点,听听耳边人们各式各样的电话,就能证实这个说法。
“王先生,H503这种型号的我最多给您八百二十五的价。H406最多给您七百七十八。质量绝对保证,整箱国外组装,而且我们保修两年,比商场还多保一年。这个价也就是目前的定价,一个月内肯定涨。您现在买是非常非常合适的。其实我倒更愿意一个月后卖给您呢!您说我多挣一点儿不好吗?”
“玲玲,能不能改天啊?我这不是报了个班吗?下星期就考试了,三门!我们老师说不及格率一般都在百分之六十,吓死我们了!我哪还敢去玩儿啊?哎,你们等着我啊。等我考完了嘛!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你能过来就马上过来!我们总经理就这两天有时间见你。把你所有的资料带上,毕业证,简历,工作经历,推荐信,所有的资格证书。哎,你不是以前在学校参加过一个什么什么演讲比赛吗?把那个证书也带上!有用有用!我再跟我们总经理约个时间。咳,老乡嘛!能帮就帮。”
“我跟他们至少交涉了六回,可他们就是咬定要我们举证。供货商那边我也联系了,他们说明后天派人过来谈。门店还好,受影响不大。先缺着吧,等把问题解决了我们再进。现在绝对绝对不能让步,要不我们就完蛋了!”
这些此起彼伏余音绕梁的电话,四季可以听一路。四季听着,往往轻易地就听出来电话这头是个什么身份的人,电话那头是个什么身份的人,他们在愁什么,在烦什么,在争取着什么,在期待着什么。四季突然意识到,这些天天不绝于耳的电话,竟没有一个是轻松愉快嘻嘻哈哈,东拉西扯,打趣玩笑,象征着生活的欢快的。这一个个手机,简直活脱脱是一个个小型的炸药包,里边填充着无尽的麻烦,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