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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心疼儿子,让他先好生歇着,便去安排厨下事项。
施襄夏心神不宁地踱了几步,便打算去看妹妹施颜。但听大门外一阵响动,声势不小,原来是魏氏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进得门来。
魏氏和施襄夏两口子就在这个当口照了面。
施襄夏记忆中的魏氏还是新婚时的印象,殷勤体贴,相貌妩媚,身材娇小。忽然之间竟变成了一个身材臃肿,面目冷峭的陌生女人,反差之大,令他完全呆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魏氏也是措手不及,突然见自家官人出现在眼前,衣着簇新,眉目清秀,斯文儒雅,正不认识似地瞧着她,愣了片刻,一时自惭形秽竟失声顿足号啕大哭起来。
许氏可巧撞上了这一幕,不紧不慢说了句:“哟,媳妇呀,又来搬东西啦!别哭了,来,告诉你家官人,这次准备搬点什么回去?”
魏氏恍若未闻,在痛哭声中反反复复只是一句话:“冤家呀,你,你你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啊!为什么不带我走啊!你为什么?!”
许氏道:“你家官人倒是想带你走了,只怕你自己走不动啦!”
和魏氏同来的几个壮汉便跟许氏嚷了起来。魏氏摆摆手止住了他们,再次看了施襄夏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施襄夏眼睁睁看着这个几乎是陌生的女人拖着沉重的身躯抽泣着慢慢挪出了大门,始终未发一声。
几天以后,在施闻道和许氏的力主下施襄夏勉强同意休了魏氏,魏氏娘家人来闹了几次,事情就渐渐平息了,但施襄夏抑郁的心情却一时难以排解。这场婚姻如同儿戏,自己却局外人似的由人摆布,这使他对婚姻本身产生了极大的疑惧。施襄元一直躲着不怎么见得着,只有听到郑氏和他斗气才知道他回家了;父亲的身体益发虚弱,因摇头之症也不肯多外出见人;只有妹妹施颜拖着他到处走走看看,让他说一些京城里的稀罕事,才能让他暂时忘却眼下的烦恼。
施襄夏看了这段时间妹妹的画作,觉得比之以往的作品更耐读了。忽然想起那幅“极目纵横意”来,因道:“那幅托你保管的画还在么?”
施颜笑道:“你既然瞧不上眼,谁还死乞白咧地硬送给你呀!”
“就知道不是送给我的,还能这么不识眼色?”
“那是送给谁的?”施颜说着,面色却已渐渐转红。
“我怎么知道?问你自己呀!”
施颜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他现在在哪儿?”
施襄夏装糊涂道:“谁呀?”
施颜拖着长声撒娇道:“好大哥么!”
施襄夏这才告诉她范西屏现在扬州一个盐商府中教馆,另外说到在离开京城前收到西屏一封书信,说到一件奇事。
施颜全神贯注地听着。
“还记得那个救了他的那个女孩吗?”
“钱塘江边上那个,她怎么啦?”
“她的父亲就是现在西屏教馆这家的东家,叫汪一凡。那个女孩叫柳莺,她母亲去世后原来不是在西屏的大姐家做事么,现在到扬州找到了她的生父。她一直以为是汪一凡抛弃了她母亲,后来才知道汪一凡当时因事被拘,事后去找她母亲,她已搬家到江边。”
施颜显得十分意外:“盐商那不是很有钱?”
“应该是吧,不然哪还能请得起人教棋?”
“那么,那个女孩现在每天都能和西屏在一起?”施颜本是心里想着,不知不觉也说了出来,声音里略带些发颤。
施襄夏这才发现,从知道这个离奇故事起,他一直忽略了一个对小妹来说非常重要的事实。都说女孩的心事写在脸上,他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人们会这么说。
“那怎么可能,他是教汪一凡的儿子下棋,又不是教她。”施襄夏知道无论如何他把这件事告诉妹妹,是大大欠妥的了。
六十七
施襄夏回到京城不久,有一天袁苾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说,理郡王弘晳封了亲王了!
施襄夏不以为意:“阿哥封亲王的又不是他一个,他有什么特别么?”
弘皙是允礽第二子,而允礽就是康熙晚年两度所废的皇太子。熙朝末九王夺嫡的结果,最终是四爷胤禛登极成了雍正皇帝,所以朝野都看好雍正的四子弘历。而弘历至今尚未封王,弘皙于雍正元年袭了理郡王,现在又先封了理亲王,在袁苾看来,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但这些都不是他想分析给施襄夏听的。对施襄夏这样一门心思全放在围棋上的人来说,这些宫廷秘事枝枝蔓蔓的未免太过复杂。
“他和你下过棋,你记得么?”
“记得,他的棋水平很差,我刚来京城就跟他下过。”
“是的,你还杀了他的一条大龙呢!”
施襄夏却想不起来了,这种事很平常,上手杀下手大龙也不值得炫耀。
但袁苾知道,弘皙可不是个爱忘事的人。
“你留神吧,理亲王春风得意没准什么时候就会找你下棋呢。”
袁苾说这话表明他知道现在施襄夏的棋力已超过他,尽管施襄夏按袁苾教他的法子,与袁苾下棋无论如何也不肯赢他。
不过月余,理亲王府果然着人传了话来,也不说什么事,就让施襄夏即刻随来人去亲王府。
袁苾来不及多嘱,只在施襄夏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送大龙!”
施襄夏一时解不过来,怔怔地瞅着袁苾。袁苾只得向他挥挥手,暗自叹了口气。
理亲王府在德胜门外郑家庄,俗名平西府,有清以来是第一座远离皇宫的王府,雍正元年下诏在郑家庄修建房屋,驻兵丁,移允礽居住于此,次年允礽病逝,其府第即由袭王弘皙居住。
施襄夏在路途中已明白了袁苾的意思,在和理亲王弘皙的对弈中果然放着自己的一条显然不活的大龙不补棋,径去扩张模样。弘皙先是一喜,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举致胜的机会。只一转念间,便悟到这是对方故意卖个破绽,让自己报上次一剑之仇的,顿时勃然大怒,猛然站起身来在棋盘上击了一掌,乱了棋局,把施襄夏惊得跪伏在地!
弘皙因父亲的关系,在诸阿哥中可算长于隐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但几天前他和弘历在忙里偷闲的雍正面前下过一次棋,想不到他虽拼尽全力要显示自己的棋艺,可棋到中盘还是输给了弘历。当时他面不改色恭维了弘历几句,但性情阴郁却又逞强好胜的他马上决定悄悄请高手指点以提高自己的棋力,以后再有机会则可挽回自己的面子,但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施襄夏居然也学会了袁苾那一套来对付他,他一时失控真的动了肝火!
这也堪称是世上最奇特的一幕拜师场面了。
弘皙到底还是先回过神来,伸手搀扶起施襄夏道:“不必惊慌,起来让本王告诉你一件事。本王请你来是想让你当老师指点棋艺。如果你听袁苾那老滑头的只图一味欺哄本王,那也不必来了。”
施襄夏听到这里方才明白,一向老于世故的袁苾这回竟是完全搭错了脉。
自此,施襄夏不管乐意不乐意,隔三岔五总要到理亲王府讲棋。
袁苾还总爱在他出门前严肃认真地叮嘱他几句,弄得他情绪更加紧张。
在理亲王府,讲棋者谨小慎微,毕恭毕敬;听讲者居高临下,威风八面。这滋味恐怕惟有帝师太傅和皇帝的关系可与一比。
不过就在这讲棋的过程中,施襄夏清理了自己平时比较模糊的一些局部变化结果以及对局面大势的分析和判断,也算不无收获。
讲棋还算好,施襄夏最怕的是和弘皙下棋。由于弘皙总是一副令人莫测高深的样子,施襄夏费尽心思也难以摸清他当日当时的心情,因此每和弘皙下一次棋,他总是瞻前顾后察言观色忐忑不安,以至于棋未终局就已汗透重衣!
生活长期处于这种状态,也就难怪施襄夏的身体每况愈下了。
六十八
扬州盐商胡兆麟见范西屏的棋力日见提高,与程兰如几乎不相上下,就不时琢磨什么时候让他们俩正式比个高低。他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他家茶楼的那帮棋迷,众人都一片声地叫好,内中一人建议道:“单让他们俩对决程兰如肯定不乐意,不如索性请一些公认的各方高手来,到最后他们两人自然也就分出高下了。”
胡铁头一拍额头道:“妙哉!妙哉!”
办这种赛会花费自然是不少,但胡铁头是盐商,只想着闹腾得怎么开心,哪里会在乎那一点银子。
历来扬州盐商与朝廷之间都有着微妙的互利关系。朝廷对盐商的垄断利益给予庇护,盐商的财富又是朝廷特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