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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中间,也有人怀疑自己化了那么惨痛代价换来的这个光圈,究竟有几分
成色?就象在广州马路上,走私贩子悄悄塞给自己一块金光灿灿的“大罗马”,价
钱便宜心里却有点打鼓。这当口,如果另外一个人走过,而这人又自称老内行,说
一声:“值!”那便可放心了。
前两次,都亏伍老太太,她一块表一块表地鉴上。端庄严肃,“值!”一字千
金,无异佛话梵音。而这回?!他们的心又打起鼓来了。对这位太后,他们也不敢
放心,卖走私手表常常找一个搭挡的,何况又是母子。
大家都在看李燃的态度,因为他也戴了这个不知是有是假的光圈……
“阁下的夫人给你的启迪很好呀!”我对礼贤下士的丁副市长说。
他纳闷了半天,不咬一声。沉默之后,忽然问我:“你说你也担心,担心什么!……”
“这个担心,应该是你们这些当父母官的首先想到。我料定你现在还不敢说,
但迟早要说,也许你已经把话放在嗓子眼上了……”
“什么活?!”
“指望这些连纸铐都不敢挣断的人去挣断旧体制旧观念的镣铐,能行吗!……”
“……”他欲说方休,脸变得苍白,迂迂讷讷半天。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我哪能这么狂妄……”
“那你索性辞官封印!”我索性刺他一下。
“我这个人的秉性你不是不知道……有时儒怯得要命。我有一次坐公共汽车……”
“得!得!我听过几遍了……一个姑娘,屁股上贴着请勿倒置的布条……对么?
你临了也没有给她指出来……现在,历史老人的屁股上也被人硬贴了个布条儿;请
勿倒置!你敢不敢把它扯下来?……”
“那不是挺对么!历史老人焉能倒置!”
“可是这老头儿疯了,把拿大鼎当走路呢!……比你看见的女郎更不顺眼。”
“你自己疯了!……”他呵呵呵地笑起来。
他笑得很天真。不象有的人,当了大人物之后,笑起来时,有意把嘴巴抿得很
小。
“伙计!你学历史不是很好,为什么改行搞建筑!”
“第一个念头和你差不多。有感于中国更缺乏物质文明……”
“还有第二个念头?”
“有!觉得那玩意儿没多大意思。无非是过去埋进去的现在又挖出来,挖得心
痛!……”
“有没有第三个念头?”
“有!这是最近几天胡思乱想时想出来的。”
“愿闻高见……”
“我觉得历史象一本刚刚印好就匆匆合起来的书,新的一页总沾着上一页的油
墨,稍不留神,就读糊涂了。”
“但总归是翻到新的一页了!”
“呔!我就等着你讲这句话。”
早就听说关帝庙前恢复了夜市,热闹非凡、我还尚未领数,何不趁这难得的空
闲去看看。副市长老弟也被我逗起了兴趣,何况那还是他的一分政绩。我们没有坐
小车,就近挤上了公共汽车。
果然好个繁华去处,老字号,新铺面。开间大多很小,收拾得都很利索,看了
爽气。服务态度比之大锅饭的官商,叫人呕气的事少多了。
街口的铺面,鳞比栉次,都是卖吃食的。这带吃食,并无特色,南北杂陈,不
南也不北,就象这里的人一样,看不惯上海人和广州佬,骂人家洋货;也和北边人
格格不入,说人家老土。一路望去,我忽然异想天开,如果考证这带的传统吃食,
会发现包馅的玩意儿特别的多,馄饨,饺子,汤团,粽子自不必说,连鸡肚鸭肚,
都以塞进冬荀蘑菇香肠火腿之类为上品。甚至豆腐,也要费时费心地塞进肉末,粗
看上去还天衣无缝,就这点材料力学,够我大吃一惊。考据历史,这带从来是兵家
必争之地;凡中国历史上重大的割据、对峙时期,刀光剑影从未停息。按理,常年
兵荒马乱,频于逃难的黎民百姓,哪有闲工夫细作细摸地朝这样那样的肚里塞进另
外的那样这样。……果若是传统,简直可以从风味史考据到战乱史甚至哲学史。莫
非从曹操南下、孙权北伐那年头起,就造就了老百姓的惊人涵养:你们打你们的,
我们吃我们的,越是打得凶,越是食不厌精,变着法儿连一方豆腐都要藏进点什么……
这种存在难道不反映在意识里,凝聚在性格上?!用褒语:宽容,含蓄,蕴藉;
用贬词:鬼心眼儿真多。不褒不贬:此人颇有城府,啊!我们伟大的祖先,留在肚
里的馅儿真不少。
听说太守老弟今天中午一顿窝囊饭吃得食不甘味,我就拉着他钻进一个小铺子。
两碗馄饨,两客春卷,倒是吃得他胃口大开,差一点拍案长叹何似在人间。因为我
已听他在抹嘴巴时吟哦了一句“高处不胜寒……”
本该分手了,却意外地碰着那位看航标灯的小老太太,“唷!您们又是微服私
访……”我赶紧声明,洪某人从来只有青衣小帽……经介绍,我知道她叫钟嫂。
我又异想天开,竟想去岛上看看许屏那尊石雕。一提起,钟嫂马上添了把火:
“不知道我有没有福气搭搭首长的车,这一辈子我还没有坐过小轿车哩!……”这
一说,逼得太守不容推辞,立即给市府小车班打了个电话,虽然已经华灯初上……
“果然是震撼人的大块文章!”回来的路上,老朋友一再催问我,看过那尊石
雕之后有何印象。我之多嘴多舌已成痼疾,自以为博古通今,发表点评论并不难,
随便来点旁证博引,够唬得人一楞一楞……没想到,对这座石雕,我竟一时找不出
确切的话。
坐在艇首,我凝视愈益逼近的石母峰,再没法使刚才看过的石刻叠上去……如
果不是经过一二十年的琢磨,决无可能使这件雕塑与周围的环境气氛糅合得如此贴
切。秦始皇的兵马俑,照我看,只有文物价值,极少艺术意义,即使用金子铸成了
人马列一个仪仗队,威武是威武了,也只能说明一种意思,无非体现第一位统一中
国的大帝王的不可一世。而西汉的艺术,一变秦风,正象盛气凌人的大鼎压榨下的
泥土,经过焚书坑儒的灰烬肥沃过之后,埋着渴望自由的思想种子,一旦脱颖,璀
灿夺目。那些大石雕,恣意驰骋,鬼斧神工,完全不顾以后的历史上会不会再有第
二第三个秦始皇出现。我常常想,这也许就是石刻家有意刻给后世的帝王们看的……
但它们不代表帝王,而代表人民。
如果真把这尊模拟的小像放大到四十几公尺高的石壁上,未始不也是一个文艺
复兴。它代表着中华民族的艺术风格,大刀阔斧,宽宏厚实……
我忽然想起马克思的一段话:“……如果三千万法国人民被几个微不足道的小
丑愚弄而不明白自身的意义,那么三千万法国人难道自己不要负责吗……”——对!
是这句话,我不象那些评论家把经典原文记得一字不差,但这意思是绝不会弄错的。……
我把这句话对副市长说了。“我不知道许屏有没有读过这本著作,但是,他从自身
的体会,用斧子和凿子把马克思的意思刻在石头上来了。……这力,就是对一个古
老民族已经沉淀的素质的重新开掘。……”
“我们肚子里装的各种各样的馅太多了。”他苦笑了一下。
I 副市长丁南北
四面楚歌中,我已陷入得焦头烂额。
我正儿八经写了一份报告,请求重新甄别许屏案件,措词够婉转的,那是陪着
洪工又去了一趟石母湖之后一时冲动,连夜赶出来的。报告是作为人大代表的提案
递交给市人大常委会的,同时复印了两份副本,一份送交法院,一份留着,准备请
李燃同志审批。我避开了和伍玉华的正面冲突,没有提他的名字。我只是说,当今
用人之际,许屏的判刑重了一点,能否考虑减刑,提前释放,调到石母湖规划办公
室——这哪能算甄别呀!关于纸铐的事儿,我一句也不敢提。我指望戴过这玩意儿
的爷们,能够自己意识到,这个犯人的“罪”,其实是替代诸公雪耻解恨,卧薪尝
胆十余年之后,这点教训总该有的吧!
哪知道,这番苦心惹来倾盆大雨。
伍老太太明确指示城市建设局,石母湖的规划暂缓考虑,理由是财政困难。害
得那些跟着我一起雄心勃勃的工程师和园艺师们都责怪我偏偏在节骨眼上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