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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辛浩指着那排窄小的股票交易的窗口说,“但
还是在这儿,每天吐纳着几千万人民币,富翁和赤贫都可在瞬间交换位置。”
挤在窗前的人眼中全是欲望:手持股票的人,等待着要卖到最高的价位;既已
卖出的,则期望股价即刻下跌,以弥补不曾赚到的钱与判断失误过早抛售引起的挫
折感;未炒过股票的,则患得患失,跃跃欲试。
中国人的弹性跟韧性一样,穷则变,变则通。穷怕了的人们一旦发现股市是通
往致富天堂的捷径,怎能不趋之若鹜?中国人一向自诩的勤奋努力,已被急功急利
的投机所取代。
我看了一眼衣冠楚楚的辛浩,无法想象他置身其中之时是一副什么模样?
必定与眼前的人群大同小异。
一阵突来的晕眩,在大厦柱子的镜面上,我看到自己脸色苍白。
有种世纪末日似的恐惧袭来,我一把攥紧辛浩的手臂。
“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刚才在交易所里被污浊的空气闷的?”他一
迭声问。
我感到一阵恶心,竞无法开口说话。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脑子里颠来倒去就是一幅电影电视上用滥了的画面:女主角捏着衣襟背对着男
主角娇柔羞涩含糊地说:“傻瓜,我有了。”
“辛浩,我有了。”我听见自己空空洞洞地说。
没有佯装不懂的表情,也没有夸张的惊喜或一脚踩进陷阱似的沮丧,从辛浩的
脸上根本看不出他内心的反应。
“我要这个孩子。我从来没有任何自己的东西——任何真正我可以爱,可以珍
藏的东西。”
“连我也不算你的真正所爱?”他开口了,声音尤如山间溪流里的薄冰。
当今世界,有一半女性,不是活在找不到爱情的恐惧中,就是活在担心失落爱
情的恐惧中。而另一半女人,则是活在没有爱情的婚姻枷锁之中。
我希望自己是例外,属于侥幸能获得爱情,有幸福家庭的幸运儿。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自己挣扎摸索,寻求出路。记忆中,好像没有谁试过真
正好好地扶持我一把。
辛浩也没有。他只不过是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当我抵受困苦和压力的韧
性已消耗至零点时,他送上来一点温暖,我便感动得一头栽进他的怀抱。
细想起来,好像他从没说过要娶我(小海螺的心愿?)之类的话。男人一诺千
金,他不敢轻易开口的。
因此他也就不会做我儿子或女儿的父亲。
因此我便觉得自己并不能抓住他。
我的手被辛浩握住,一句无力的话似从呻吟中泄出:“如果我是自由的,我就
马上娶你!”
如果!如果我爱的是张又纯又白的纸,该多好!我可以在上面任意涂抹。
如果我和辛浩的人生从头开始,双方还有没有相遇的机会?
自由!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若一个人想摆脱某种桎梏,手扯牙咬撞墙十八般
武艺全用上,不信不能还我自由。
娶我?那只有点扎手但洁白如玉的小海螺盈满了辛浩这一愿望。但我竟无本事
令他娶我,是我魅力不足,何怨之有?
方蜜儿说过,爱用不着讲究形式,两人相爱就行了,又何必苦苦追求那外在的
东西。
蜜儿不懂,真心接纳,相互融合只是一个动人的境界,却不足以构成现实上永
恒的保证。现实生活不只是质,也是量,没有事实上的婚姻,又如何能在平日朝夕
相伴,不断积累彼此相爱的果实。
诸多道理,难道他不懂?
“祺尔,我原想一切都顺其自然,不必搞太大的事儿就能解决问题,但现在……”
我抽回手,试图冷静地说:“我没逼你。”
“可事实上是在逼。”
害人者总是露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现在的辛浩就像披着羊皮的狼。
“好吧,你去解决你的问题,我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我说。
“别乱来,我也想要我们的孩子。”
孩子意味着宁静、美满、挂着白纱窗帘的房子、一个轻轻晃动的摇篮,布做的
玩具,好玩的汽车,安详的熟睡。
孩子意味着家。我们没有家。
我盯住辛浩,想从他脸上看到我所希望的答案。我什么也没看出来,那上面每
一个细胞都好似已凝固。
我说:“你去忙你的事吧我自己能回去。”
人有时需要独自在冷静中判断一些事物并做出选择。
辛浩懂得什么时候该安静地走开。
我不让自己哭,我返身向公司的方向走去。
有人传话叫我一回来就到刘经理办公室去。
刘经理已成功地掌握了公司的实权。如今流行经理负责制,一把手说了算。林
经理成了摆设的副手,失去了往日的权势和朝气,无可奈何地唱“三十年河东,四
十年河西”的歌子。
我拿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走进刘经理冷冰冰的办公室。
与上次不同,刘经理居然笑脸相迎。
我受宠若惊,不知是福是祸。
幸而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要我介绍一下以前联系客户的情况。
是他搞不掂我的客户还是想彻底挖我的根?我不是心说一半留一半。刘经理不
值得我对他推心置腹。
他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笑笑,“那些客户还是由你联系吧。他们一定要你经
办才放心。”
我以前的付出得到了回报。
刘经理似乎忘记了不久前他曾将我打入冷宫。我也估不到这么快我又可以重见
天日。
想来,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都没有永久的敌人和朋友。刘经理初来乍到,在
未明公司情况之前,凡是他认为是林经理的人,自然采取能拉就拉,能踩就踩的手
段。如今地位已稳,需要用人了,便又拉拢像我这样的人。无论怎样,我都翻不出
他的如来神掌。
“方祺尔,你究竞用什么法子令他们对你死心塌地?”刘经理表情和蔼可亲地
问。
我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我只是在不伤害公司利益和本人尊严的前提下
为他们做一切能做到的事。从帮助他们验货把关的大事到诸如买火车票之类的小事。”
没有人知道我为公司到底做了多少份内份外的事。
“公司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刘经理感慨地说,一副爱才重才的模样。
无非想让我给他卖命而已,用不着惺惺作态。我说:“没别的事我退出去了。”
这世界真有点颠三料四。我看不起刘经理的人格,但又不能不为人作嫁。
迎面走来两个同事,开口便说:“同煲同捞,有饭大家吃,方小姐,多多关照
啊。”
我无奈地笑笑。在公司无论是当主角还是当闲角,我都不能逃脱人们的视线。
我从来都不把这种关注当作是一种荣幸。
10
我是攥着装有辛浩心愿的小海螺把我们的孩子送上天堂的。
只听医生问:“小手小脚都成形了,干嘛不生下来啊?”
“我老公是工作狂,我又刚到深圳,所以……”我听到自己虚假的声音陌生而
且遥远。
“可惜了。”医生充满同情。
我知道这是个儿子。上帝在我真正属于他真正被他震动我们同时得到了的那一
刻赐给我们儿子。
但我儿子的命运操纵在另一个女人的手里,那女人与辛浩有一纸婚书。
我的儿子没了。那圣母般的女医生把我的儿子捣得粉碎还轻松地跟我谈论他的
小手小脚。
我哀伤悲戚昏厥将死。
门外长椅上坐着一溜在等候爱人的男人,但不会有辛浩。
回到住处,立刻像死人般躺下,脑子却异常清醒,心里不停地喊:辛浩辛浩快
来。
我要辛浩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就算窒息而死也心甘情愿。
我要辛浩亲我吻我疼我说爱我说要娶我为妻说不久我们就能在一起幸福地生活。
我要……
没有。什么都没有。辛浩或许正在优哉悠哉地与那女人讲那条永远也讲不完的
“数”呢!
辛浩,你敢再踏进我的家门,我必定将你撕得粉碎。
我大哭,真真切切地大哭起来。
那些美丽凄婉的情节不会在我的人生中出现。所有的考验和磨难,我都得一人
承受。
我一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