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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千秋 作者:郑骁锋-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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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着柱子疾走——殿上所有人都被他呵斥了下去。龙案上摊着那份可怕的《中日马关条约》,立在殿外值房内的各军机枢臣不时遣人来催促:太后和大臣们都等着他签批这份卖国的文件。他已经顶了好几天,就是不签,可那天,四月初八,已经是日本给予签约的最后期限了。他很清楚拒签意味着什么,终于,他重重顿了顿足,走到桌前,捧起玉玺,一咬牙闭着眼盖了下去。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马关条约》不是开始,更不是结束。戊戌年仅仅过了三四个月,便又被德国、俄国逼着签下了强行租地的条约,还被迫宣布了云广、福建分别属于法、日势力范围,刚刚几天前英国也甩下一纸《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占了整个九龙…… 
  
  光绪今年不过二十八岁,血气很旺,他实在做不到如太后那般口口声声忍辱负重,却浑然无事的逍遥。他很想为自己的朝廷、自己的天下做些什么,很想为祖宗挣回面子,使泱泱天朝重新昂立于世界。他知道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得改变列祖列宗的过时做法,像日本明治维新那样全面改革,方能跟上世界潮流,方能不再挨打。但光绪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从小到大,他一直生活在太后的阴影里,简直是赤手空拳——所有的权力都在老佛爷手里,帝国完全顺着太后划定的轨道运转,一丝一毫也不得偏离。这年春天,他再也忍不下去了,终于鼓起勇气命庆亲王转告太后:“太后若仍不给我事权,我愿退出此位,不甘作亡国之君!”忐忑中,庆亲王终于回来传话了:“太后不禁皇上办事。”他其实不知道太后的真正回答——庆亲王没敢传达:“他不愿坐此位?我早已不愿他坐之!”多亏庆亲王多方劝解,太后方咬着牙扔下了这句话:“由他去办,等办不出模样再说!” 
  
  “太后不禁皇上办事!”光绪欣喜万分,不自觉学着宫里太监干活时那样挽起了袖子。一番紧张筹备后,《明定国是》诏终于在今日向天下颁布了。   
  天色已经大亮,是个晴天,有风,一群白鸽拖着悠扬的哨音从紫禁城上空飞过。光绪,这个当年听到雷声都要躲到翁同龢怀里,多愁善感的年青人,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从没有过的欣奋。 
  
  《明定国是》诏书拉开了“戊戌维新”的大幕。这场维新对大清方方面面都进行了革新规划,大略内容有:   
  政治方面:改革行政机构,裁汰冗员;广开言路,提倡臣民上书言事。   
  经济方面:设立农工商总局,保护工商业;设立矿务铁路总局,修筑铁路,开采矿产;举办邮政,裁撤驿站;奖励创造发明;编制国家预算,整顿财政。       
  军事方面:训练海、陆军;采用西洋兵制,裁减旧军;力行保甲。   
  文教方面:改革科举,以策试代替八股;设立学堂,提倡西学;设立翻译局;准许自由创立报馆和学会;派留学生出国。   
  光绪是维新的主帅,而总设计师是康有为。   
  康有为,这个来自广东南海的汉子到了戊戌年,已是名满天下。随着政局恶化,国势日衰,从1888年起,他通过一次次高倡维新救国的上书,名声迅速传了开来;尤其那次为了拒签《马关条约》,联合各省应试举人1300余众,请求拒和、迁都、练兵、变法的“公车上书”,更是使“康有为”之名传遍神州。之后在继续上书的同时,他和那些高徒,梁启超等人,风尘仆仆奔走呼号,组织学会、办报、办学、出书、演讲,短短数年,便已成了维新派的领袖人物。 
  
  虽说宫门深似海,但戊戌年前的五次上书,居然也有几封冲破重重关隘,送到了光绪手里。帝师翁同龢十分看重康有为才干,趁热打铁居间联系引荐,终于像古旧小说写的,在戊戌这年,君臣“风云际会”了。 
  
  国情危急,君臣都迫不及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底,读着康有为的第五封上书,看到如此下去“恐皇上与诸臣求为长安布衣而不可得矣”,光绪耸然动容,再坐不住,便欲立刻召康有为面谈。只是碍于成法,非四品以上官不得召见,再说也是年末过节,只好强忍几日;好容易等到戊戌大年初三,连民间店铺都没开张,便令翁同龢、荣禄、李鸿章等五大臣于总理衙门西花厅接见了康有为。据康自己说这次接见其实是一场变法和反变法的论战,而他在论战中占尽了上风。几句话便驳得荣禄哑口无言,忿然拂袖而去;最有名的洋务专家李鸿章也被他辩得双目直视无话可说。翁同龢将此情形报到宫里,光绪大为欣喜,立即下令从此对康有为的条陈随到随送,不得阻拦扣压。 
  
  多年苦心,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天大道终于铺在了康有为面前。   
  也许是时机真的成熟了,这年四月,翁同龢的死对头,恭亲王奕訢终于一病呜呼了。这位皇叔重臣一死,能牵制光绪的传统势力少不了松上一松。维新事业顿时少了一大阻力。  
 
  而且这时的天下,也呈现出一番前所未有的新气象。惨痛的耻辱和多年的宣传,使维新思潮如一阵飓风,横扫天下,朝野为之大震。各种维新组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据不完全统计,从光绪二十二年到二十四年间,北京、上海、直隶、湖南、广东、广西各省,先后成立的学会学堂报刊达300多所。北京作为飓风中心,更是如痴如狂。罗振玉回忆当时情景时说,自康有为入都,“变法之事,遂如春雷之启蛰,海上志士,欢声雷动,虽谨厚者亦如饮狂药。”康自己也说,他所居住的上斜街门庭若市,“来见者日数十,座客填塞”。他轮流于各个会场演讲,当悲痛地说到“吾中国四万万人,无贵无贱,当今日在覆屋之下、漏舟之中、薪火之上,如笼中之鸟、釜底之鱼、牢中之囚,为奴隶、为牛马、为犬羊,听人驱使任人宰割,此四千年中二十朝未有之奇变”的危局时,人人为之泣下;当疾呼“今日人人有亡天下之责,人人有救天下之权”时,人人拳头紧捏目眦尽裂…… 
  
  如此看来,天下已是“人思自奋,家议维新”。康有为觉得天时、地利、人和都偏向了自己,他摩拳擦掌挺起胸膛,准备接过这力挽狂澜的整顿乾坤大业。   
  这年,他四十周岁。按孔子的说法,正是“不惑”之年。   
  然而当光绪在四月二十八日召见康有为,授他“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参赞新政后,却有很多人不以为然。他们中有一部分并不是反对维新,只是觉得,以康有为担当这个重任可能有些不稳。 
  
  在很多人眼里,康有为是个哗众取宠好出风头的家伙。只看他的名字吧:自号长素,明摆着吹嘘自己“长与素王”嘛!素王是谁?千秋万代只有孔子一人!据说他天生狂妄,“少有创立新教,取孔子而代之志”,还老着脸皮自称“南海圣人”,老家人可不买账,都叫他“颠康”呢。为门下弟子取号更是将这野心暴露得淋漓尽致:如为陈千秋取号超回,梁启超取号轶赐,居然要超过孔门弟子颜回端木赐,真正是“狂悖滋甚”!     
  在世代受儒家谦逊退让教育的人看来,康有为这么些年上蹿下跳,只能说明他功名心太重了。如梁鼎芬所撰《康有为事实》说他上书奔走,皆因赴试不中,遂夤缘素无渊源的大员,上书谀颂以求富贵,实属躁进无品。还说诸公看不起康有为如此轻躁,“皆甚鄙之”。并记载了些令康有为难堪的事:如工部尚书潘祖荫送银八两,并作函与康云,以后请勿再来,来亦不再送银;大学士徐桐见其言“嚣张卑蹈”,立将原书掷还;甚至还写到康嫖妓不给钱的劣迹。尽管此书是政变后所写未必全实,但康的忧国之心遭“躁进无品”误解,由此引起当时很多人,尤其是身居上位之人的反感,却应该是事实。 
  
  也有不少人质疑康有为的西学。外交家、兵部侍郎曾纪泽就曾对人说:“康有为托名西学,希图利禄,不知西无此学,中国亦无此学也。”康有为自己承认,他是在1882年进京赶考,途经上海,才“大购西书以归”学习西学的。他买的这些书,按参与翻译的傅兰雅、林乐知等人的说法,不过是西学基础,单科入门书。最有力的证据是他曾参加上海举办的《何为当今中国变法当务之急》的征文比赛。主办方是长期推进“西学”教育的广学会,奖金由一直关心中国“变法”事业的英国商人汉璧礼捐助,老资格的“变法”思想家王韬主持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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