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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不光是一个碧桃村,流言向来比瘟疫传播得还要迅疾,前山后山,东村西郭,包括寿安城,方圆几百里,人们被这新的恐怖所笼盖,被这新的灾殃所笼盖。她的灭顶之灾就要来了,风传只有除掉她,那“蛊”才会慢慢自行发散。人们朝碧桃村涌来,就像一月前一样,不同的是,一月前人们捧在手里的是碗盏一类器皿,如今则是手持铁锄或者棍棒。乡人们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奔来,火把的长龙又一次在群山间蜿蜒,这一次,是杀气腾腾的火龙。
胡爹和那几个老者又一次来到我的草棚,他们来“请”我进村“与民除害”。与其说是“请”,莫若说是胁迫。我不动声色,背上我的钵盂怀揣我的宝器,手柱禅杖随他们而去。愤怒的乡民已经堵住了许家的庄院,堵了个水泄不通。还有更多的人,朝这碧桃村蜂拥。村中央,设了一座神坛,备下了书符所用的丈二黄绢以及香烛等物,他们请我立即升坛作法,我这才说道,他们“请”错了人。这书符画符请天兵神将降妖的,该是道家的“真人”才对。我一个僧人没有呼唤天兵天将的神功。
“敢问法师,”胡爹目光炯炯地发问,“请不来天兵天将,如何降妖?”
事已至此,我决定实言相告。
“贫僧自有法宝。”我回答,“实不相瞒,贫僧确是为此妖而来。尔等可知此妖的来历?它本是一条白蛇,修炼三千年,修成女身,来人间历劫。此妖神通广大,法力精深,非寻常小妖可比,书符画符之术不能伤她分毫。降服此妖,除贫僧二件法宝之外,还需天机,天机不到,不可轻举妄动。固檀越们不能焦躁行事,若焦躁行事,触怒此妖,反铸成大祸。切记!切记!”
此言一出,呼啦啦一下,围堵许家庄院的人群,纷纷抱头后退,退出约莫半里之遥,留下一地踩落的草鞋、布履。
此言一出,我忽有所悟,我这是在为这妖孽、这敌人留下生机。
二、
火把将杀气腾腾的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
到此时,娘子反而心静如水。
她怀抱着粉孩儿,喂他吃奶。这粉孩儿就快一岁了,长出了小牙,喜欢用尖尖的小牙齿咬母亲的乳头。嘴很笨,不会说话,不会喊爹喊娘,却会沉思。沉思时双眉之间竟会皱起一条细细的小竖纹,让人好生心痛。娘子拍他,哄他入睡,他叼着奶头心满意足睡着了,一点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凶险。
第七章: 雷峰错(5)
娘子抱着熟睡的儿子,坐在床边,许宣抱着他的娘子。他们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屋里没有点灯,外面熊熊的火光将他们的草屋映得很光明,很敞亮。娘子忽然觉得,这在劫难逃的一晚很幸福。
“娘子啊,”许宣忽然开口说话了,“你跑吧,你逃吧。你是能跑能逃的呀!”
娘子懂他的意思。娘子笑了,
“官人哪,你说,我跑到哪里去?哪里是我容身的地方?”
许宣落泪了,他为这人世间感到羞愧。他更用力更缠绵地抱紧了他的亲人,他说,“也好,那就让我们一家三口,死在一处——”
“官人!”娘子回手一掌捂住了他的嘴,“官人,你要答应我,若我真出了事,你一定要好好带大粉孩儿,无论多么不易,多么煎熬,你都要带大我们的孩儿……若再没有了这孩儿,我岂不是真真的白来了人间一场么?”娘子的美目灼灼地逼在官人脸上。
许宣泪如雨下。
“吱纽”一声,柴门响了。这吱纽的轻响,此时听来,犹如惊涛骇浪。传来了脚步声,细碎而急促的脚步,横跨过宽阔的院落,来在近前。屋门也推开了,来人穿过堂屋急匆匆奔进这屋,她站在房门口,浑身颤抖,原来她在啜泣。
“娘子,官人,我好没脸见你们啊!”她一下子痛哭失声。
“顺娘!”娘子听出声音,赶忙放下孩子走上去,扳住了她的肩膀,“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娘子啊,”顺娘泣不成声,“他们好没良心啊,人真是好没良心!娘子,你别伤心……”她说不下去了。
娘子一把搂住了她,搂住了这人间的姐妹。她也流泪了,是喜泪。在这样一个黑暗的不义的夜晚她有了一个人间的姐妹。顺娘也搂住了她,搂住了一个她终于知道了底细的妖怪。顺娘哭道,
“娘子啊,你逃吧,你逃吧,你抱着粉孩儿快逃吧,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
那一刻,娘子眼睁睁看见了自己的救星。她拉住顺娘,在床边坐下,替顺娘抹干眼泪,她说,
“顺娘啊,你来了,我好高兴,你先受我一拜!”说着,她就朝顺娘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顺娘吃惊地跳起,不知所措,“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妹妹呀,”娘子跪在地上,安静地、从容地抬起脸来,“我知道我这是非分之想,可我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从粉孩儿一生下,你就喜欢他,我想把他托付给你,我也只能把他托付给你!只有你,和官人,能给他一个安稳的家……那孩子,你知根知底,他今后在这人世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要经受多少大磨难!若他能逃过眼下这一劫,你,就是他的亲娘!妹妹啊,我求你了!求你和官人,带着我的孩儿逃走吧——”
话还没说完,顺娘也跪下了,抱住娘子,哭得泣不成声,“娘子,娘子,你快别这么说!你神通广大,能救那么多人,你怎能救不了你自己?”
此刻,青儿正走在通往碧桃村山路上。
自然,不是一个人。还有一匹马,马上驮着那俊美的大病初愈的小生。刚刚结痂的疮口,还显眼地留在他白皙的面庞上,这让他心怀隐忧,生怕这疮疤会使他破相。
“范巨卿啊,你放心,就要见到我姐姐了,我姐姐的手,是神手,别说你这小疮小疤,就是碗大的疤,也不在她话下。”青儿和马并排走,安慰他。
“这么说,你姐姐是痘疹娘娘啊?”范巨卿觉得心里好笑。
小青儿不知道谁是“痘疹娘娘”,就信口胡诌道,
“痘疹娘娘算什么?有一回,痘疹娘娘脸上生了疮,还是我姐姐给医好的呢!”
“范巨卿”笑得差点儿从马背上栽下来。
那被遗弃在荒村破庙里的小生,果然是这“范巨卿”。他们的戏班,从邻省转台口来到一个叫做“浮山”的地方,还没唱两场,时疫就流传到了这里。就在他们慌忙收拾行装准备开拔的时候,这当红小生突然发起了高烧。高烧让他昏迷。等他从昏迷中挣扎着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是在一个四顾无人的野庙里了。身旁,只有一个瓦罐,一只粗瓷碗,瓦罐里是一罐清水,碗里是几个米粑。
第七章: 雷峰错(6)
他不知道,就在此时,几百里外,一个姑娘从碧桃村出发上路了。她一路朝北,见人就问,“大嫂啊,你见没见过我家哥哥?他叫范巨卿,是唱戏的,听说他染上了瘟病,你可见过他没有?”她一路上,大嫂大婶大妈大叔大哥大爷叫了不知几千几万遍,有人摇头,有人给她指路,却是一条南辕北辙的路。只好从头再来。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那一大片丘陵山地转来转去,一刻不停歇。渴了,喝山溪水,饿了,顺手摘两把野果。她脚上打起了泡,磨破了,血水直流,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双脚板。她跛着脚,东撞西撞,问了这人问那人,尽管她的话叫人糊涂摸不着头脑,可那小生毕竟算一个红小生,也还是有人看过几出大戏,越往前走,有关他得病的传闻也就越多。她总算没被人指引到爪哇国去,她总算一步三折靠近了他,逼近了他。当那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她终于走进荒草没膝的庙院,看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却还一息尚存的他时,这小青蛇她猛然双膝跪地,平生第一次朝天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她二话不说咬破手指,将她的血,挤进他紧闭的嘴里。她又用她的血,研开了回春散,她跪在地上,将他的头,抱在胸前,她先把研开的药含到自己嘴里,然后,像哺食的母鸟一样,俯下头,将嘴里的药一口一口喂进他的口中。她的血,真是神奇的好东西,十几口下去,他死尸般的脸上有了一点活气。
她连灌三包,下着猛药。
他浑身青紫,溃烂,流着脓血。她用瓦罐从河里取来清水为他清洗疮口,她又挨个咬破自己的指头将她新鲜旺盛的鲜血挤进一只大碗中,将药研开,用这药涂遍他受苦的身体,也是一日三遍。三天后,他高热退尽,睁开眼,有了知觉,七天后,他浑身脓疮消肿、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