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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 作者:郭蝎-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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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演员,突然变了另一副神色,在匆忙赶路的人们的脚下,艰难地往通向地铁大厅的台阶挪动。一个年轻的警察站在他的跟前,他清楚地看到那警察的黑色皮鞋尖上,粘着一块污黑的口香糖渣。许楠生没有抬头,他污黑肮脏的双手套在牛皮垫中,他佝偻着,非常无助地佝偻着。年轻警察吊在皮带上的电棒轻轻地晃动着,随着他的呼吸晃动着,这种晃动让许楠生心惊胆战。他听到了一声稚气的断喝:“你是干什么的?”
  奇怪,一个残疾人还能干什么?许楠生觉得这警察有点儿莫名其妙,他缓缓地抬起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警察,他是新来的,一个乳臭未干的新丁能干什么?他有些安心,根本不把这个年轻警察放在眼里。他便耍赖地伸出脏手,把身后一个讨钱的铁罐子推到警察脚下:“给几个钱吧!给几个钱吧!”他喃喃地含混不清地乞求,倒让年轻的警察无言以对。许楠生趁机磕起头来,磕得额头出血。那警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有没有看到一个跟你一样的?”那年轻警察有些犹疑地问,继而又对他吼道:“你给我站起来!”
  许楠生心想完了,他假装很害怕很无助:“你看我站得起来吗?我的腿是边境作战时被敌人的地雷炸断的,你看!”他很艰难地双手抱着一条腿。企图把它从屁股边上扳过来,却“扑通”一声从一侧倒下。脸颊贴在地上的一滩积水,污浊的积水把他的脸溅得怪模怪样。
  年轻警察见状有些赧然,“奇怪,那人去哪儿啦!”年轻警察自言自语。
  “早跑了。”许楠生有几分讨好地说。
  “我就知道是装的。我正抓他呢?你不是装的吧!”年轻警察说着。他已不怀疑脚下匍匐着的这个人。他甚至顿生一种混合着怜悯的敬意。想起1979年,自己那时才刚刚出生呢!
  “你来摸摸看,这腿!”许楠生说着,很艰难地扯着脏兮兮的军裤,想把那条伤腿展示给他看。那腿上确实有几条疤痕。
  年轻警察掏了半天口袋往铁罐子里扔了一张5元的钞票,转身走了。
  地铁口拥塞着刚刚从火车上下来的人群,年轻警察消失在人群中。许楠生抽起屁股下的牛皮垫,把两只皮手垫卷在牛皮垫里。站起来拍拍屁股,若无其事地走了。他和那个年轻警察一样,也消失在地铁口拥塞的人群中。许楠生自认是一个出色的演员。他在火车站候车室的公厕里,找到了正在洗脸的鬼马李。他向鬼马李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相跟着走出公厕。
  在A省召开的学术研讨会明天下午闭幕,刘兴桐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便独自搭乘夜里10时的航班回到广州,他也没有通知学校办公室派车接机。一下飞机,他怕遇到熟人,便夹在人流里,快速地通过出口,到的士站等的士。
  这时,正中大学副校长丁新仪正在机场出口处等待北京来的一位朋友。他伸着脖子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忽然见到校长刘兴桐低着头,匆匆地往外走。他马上挤过来,可是人太多,挤了半天,刘兴桐早已消失在人群里。他心里便有些诧异,下午还和刘兴桐通电话,向他请示几件事,顺口问他几时回校。刘兴桐不假思索,说还要两三天。按时间推算,那时,他应该已在机场。丁新仪心中顿生疑团。看刘兴桐低着头匆匆出闸的样子,显然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提早回来的事。这是为什么?
  这个人就是这样,与他共事多年的丁新仪在心中摇摇头。他油然而生一种窥测的心态。反正北京的飞机刚刚抵埠,离客人出闸还有一点儿时间,他便迅速地穿过人群,向出口广场的士站冲去。排队等的士的人多,刘兴桐大约还未走远。的士站果然排着长龙,他站在远处,目光顺着一个个背影寻找刘兴桐。也许他跟什么人一起,有人来接他,去一个什么地方?他为自己像一个侦探而有一些不安,他也不明白自己此刻的行为、心态究欲何为?反正,他极想知道一点什么。
  丁新仪是10年前从北方一个边远城市的教育学院调到正中大学的。他在那所名不见经传的教育学院呆了10年,勉勉强强评了个德育副教授。海南建省,他随过海人流幻想在海南一展拳脚。他坐了几天几夜火车,从冰天雪地的东北,到湛江海安海边,上身已经脱得只剩下一件背心了。在刚刚过海的时候,忽然台风袭来,几万人滞留在一个人口只有几千人的海边渔村,公路上排起汽车长龙,一碗速食面卖到10~12元。台风刮了三四天,他和几万名投奔海南大特区的外地人,在海边匍匐了三四天,经受北部湾台风的打击。
六
  丁新仪第一次看到海,自然也第一次领略台风的厉害。蚊虫、酷热和大溃败似的轮船上的挤迫,令他还未踏上海南宝岛就已心灰意冷。他在海南呆了半年,什么事也没有做成,把随身带去的几千元花光之后,他只好悻悻地回到大陆。路经广州时,广州城给他留下极好的印象。去海南时,他是半夜到达广州,没出广州火车站就转车往湛江。对广州的记忆,是20多年前红卫兵串联时的事了,已没有什么印象。广州的明丽,价廉物美的吃食,四通八达的交通,以及川流不息的民工潮,都令他心动。但一个德育副教授,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的广州,要寻找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也许不是一件易事。他心中无底。那一次,他在广州逗留了几天,拜访了几位经人介绍的东北老乡,也没什么结果,便回东北去了。两年后,他终于如愿调到广州,此乃后话。
  刘兴桐走得很急,的士站人流太长。他知道,在机场外的快速路旁,总有一些走偏门的的士,假装抛锚,在那儿等候,免去排队候客的麻烦。他径直往快速路口走去,还不到几百米,有几辆红色的士已候在那里,几个司机正与一个保安站在路边聊天。刘兴桐二话不说,跟着一个迎上来的的士司机,上了他的车。他急急地说:“到番禺,走华南快速!”司机也不多话,答应一声,的士同时起步开行。刘兴桐松了一口气。
  几天来的紧张顿时松弛下来。学术会议的前3天总是安排得紧紧的,何况他还是这个学会的副会长。几个副会长中他是最年轻的。他又来自广州,总让人觉得来自广州的单位和人都是财大气粗。除了繁杂的会务外,难得的余暇不免请几位副会长把盏谈天。除了第一天开幕式之后,他主持了半天的大会发言之外,就再也没有正式参与研讨,忙于应酬各式学人和同学朋友。酒倒是喝了不少。很快就要过50岁生日了,身体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大不如前,一过45岁,各种毛病就如雨后春笋,纷纷探头探脑,他心想,该养养生了。
  此刻,已是午夜时分,在飞驰的的士上,刘兴桐双目紧闭,把脑袋仰靠在坐垫靠背上假寐,应该趁这几十分钟的车程,养精蓄锐。昨夜,和离别多时的女友,某大学的年轻讲师薇彻夜长谈,黎明时彼此再度心仪,又找到感觉,薇在半推半就之中,和刘兴桐狂热了一阵。这不是第一次。两年前他们在漓江畔相识,薇是北江大学中文系讲师,也是教近代文学史的。直到走道上开始有人行走。刘兴桐才把薇悄悄地放走。他正想小憩一会儿,大会秘书处的小李就早早来敲门,询问今日的一些安排。送走小李,看看时间不早,他只好索性起来,到 宾馆花园里去散散步。由于通宵未眠,由于早起,虽说在飞机飞行的个把小时中,他沉沉地睡了一觉,但此刻还是十分疲惫。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老之将至的感觉。
  不是身体当真有什么毛病,每年都享受的专家体检,结果都表明他年富力强。这是他颇为得意的。但心很累,确实很累。刚大学毕业的那几年,他作为一个谦虚的年轻学者,虽然文章连续发表,又屡受推捧和好评,在同行出道的年轻人中出类拔萃,掌声不断,荣誉加身,这些来得太突然也太快的东西,令他一时难以适宜,有些晕头转向,如在梦中。他只好把自己藏起来,尽量不去参与各种各样的学术会议,尽量拒绝各种公开的学术讲演,回避各种请教,他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学术准备,去应对答问。人们反而把这当作一个年轻学人的谦虚。在这种诚惶诚恐中度过了几年,他也为此准备了几年,他知道自己始终是要走向前台的。这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刘兴桐本来的志趣就不在古典文学,严格说,连文学他也并不喜欢,在那个贫困的边远的小山村,父母的愿望是希望他当个手扶拖拉机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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