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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贾平凹怀念狼-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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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喝?”烂头拿手捏了掉在地上的蛇头扔给翠花吃,蛇头突然张嘴咬住了烂头的手,他骂了一声“狗日的还咬我?!”我越发不能近去,扭头往房东家走,心里还是嘭嘭地跳。舅舅和烂头也随着回来,嘲笑我胆小。

  “太残酷了,哪有这样喝蛇血的?”

  “这地方都是这么喝的。”“这地方就是怪,刚才我看见猪过桥了,就那么一根木头搭的桥,多肥的猪,四条腿挪着就过去了。”我说了在河边的见闻。

  舅舅耳朵忽地动了一下,他的耳朵真的是会动的。“三个大人,两个孩子?”

  他说,“河对岸沟里哪有人家,天又这么晚了,是不是人贩子?”

  商州常发生拐贩妇女儿童的事件,这我在省城已经听说过了,而且省报隔三岔五就有着警察千里迢迢解救被拐卖者的报道,来商州前老婆甚至还说:你小心别让把你也拐卖了去哪家当女婿!我说那好呀,我就带一个妾回来叫你为姐姐!惹得老婆一顿臭骂。现经舅舅这么一说,我也真有些疑心了:那么小的孩子,连话都说不连贯,出门怎么不见孩子的母亲呢?而且那几个大人,形容恶丑,神色又都是慌慌张张的嘛! 舅舅便站起来系紧皮带,拿了枪要去看看。舅舅如此的敏感和激动,使我也紧张起来,但我猜想,舅舅一定是为撞车孩子的受伤事一直内疚着,而如果真的有人贩小孩,他能去解救就多少可以心理平衡了。我们乘夜色赶到河边,上了桥,但桥面上少了一截木头,我说了那老者的行为,舅舅更怀疑老者是故意弄翻了一截木头,成心不让我过去的。他刚说完,突然张嘴吐了一口,说怎么胃里难受?我批评不该直接吮吸蛇血的,舅舅却摆了摆手,说:“怕是有了事了!”跳下水凫着过去了。

  我突然想到了舅舅说过老道士捡到金香玉时呕吐了的,但老道士呕吐避开了一场灾难,舅舅却淌过河去了,还不迭声地催烂头也快过河去,烂头却在埋怨我:“真要是人贩子,你的罪过就大了,是你亲自把孩子背过去的?!”我说:“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是人贩子?”

  两个斗嘴儿,对岸河滩上就砰地响了一枪。

  “怎么啦,怎么啦?”烂头在叫喊着。

  月光下,一只狼在奔跑着,突然前蹄跌闪,在空中陡然翻了个跟头,摔在沙滩上不动了。狼,哪儿的狼?我和烂头从桥上跳下去,烂头很快地凫过河了,我却被河水冲倒了,河中的石头绊了一下,倒在水中,一时慌手慌脚,又顺水漂去三丈远,喝了几口水,才勉强爬起来,湿淋淋地爬上了岸。

  “不要开枪!”我大声制止着,“舅舅,甭开枪!”又是一声枪响,有狼的嗥叫声。

  “孩子在那棵柳树下,快去救孩子!”舅舅在急促地说。

  我和烂头往远处的一棵柳树下跑,烂头边跑边训斥我:“狼在吃孩子哩能不开枪?!”

 
第二十一章  
贾平凹  
 

  (……我和烂头往远处的一棵柳树下跑,烂头边跑边训斥我:“狼在吃孩子哩能不开枪?!”)

  沙滩上月光清丽,没有风,也没有石头,沙软得一走一个窝,跑动起来像是在梦里。经过了一丛老鹳草,草下是一摊猪毛和污血,旁边滚着一颗猪头。用脚踢踢,猪头上满是血和沙,一张脸苦皱着。我立即明白我见到的三个大人全都是狼变的,它们偷盗了镇上什么人家  
的一头猪和两个小孩来餐用的。又是成精幻变的狼!我怎么又遇上了这种事?!脑子嗡地涨起来,不顾一切地往柳树下跑,柳树下却并没有小孩,是两只卧着的狼崽。狼崽实在是太幼小了,浑身瑟瑟着,一边瞪着眼睛看骋们一边嗷嗷叫,要站起来,又倒下去,屁股后扑扑地响,拉下一摊稀粪。原来小孩也是狼变的!五只狼,这是一个狼的家族吗,上次舅舅打死的那只白狼是这个家族的成员,或许就是狼崽的母亲,它们已经失去了一个成员,却还在这一带不走,为的就是要报复吗?!烂头一下子扑了过去,将那只略大的狼崽踢翻在地,又提起来使劲往柳树桩上摔。狼崽没有叫,或许来不及叫,摔着如摔一条布袋,眼见着小脑袋就碎了,绒毛和血点溅了烂头一身,也溅在我的脸上。

  一阵奔跑声,舅舅提着枪跑了近来,问看见没看见一只狼跑过来,烂头把死去的狼崽丢在舅舅的脚下。

  “也是狼?”舅舅说:“他妈的×!”“狼小也鬼大哩!”烂头说。

  “那一只还活着?”

  “已经吓得立不起身了!”“让子明收拾去,你往南边去截,我从北边赶,还有一只的!”舅舅和烂头丢下我,不容分说地分头跑走了。这个夜里,我就站在树下看守狼崽,如同看守着一个犯人,我当然没有像烂头那样抓了它的后腿往树桩上摔,但我握着一根从树上折下的木棍,准备着若它逃跑,就先用脚踢沙迷它的眼睛,然后用木棒去抽。

  狼崽却没有动,只是嗷嗷地发着颤音,月光下,明晃晃的两道眼泪从面颊上流下来。“你原来是狼呀,这么小就成精啦?!”我骂着骂着,心却有些动了,我想到了我的孩子,孩子在看电视时,一旦有枪战镜头就吓得将头塞进母亲的怀里,而这狼崽却目睹了它的长辈被枪杀,它的哥哥或者姐姐被一下一下摔死,狼崽也是长心的,它该是多么恐怖呢?我慢慢平静下来,僵着的身子也放松了,拿棍子戳了一下它的腿弯,我对它说:“喂,你走吧!”嗷儿嗷儿,它没有走,看着我还叫。

  我知道它是一时腿软走不了的,而我若还守在这里,舅舅和烂头他们要来了,必然还是要杀死它。我极快地为它拍照了一张相,转身离开了柳树,在离开柳树的刹那间,我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或许是东郭先生吧。但还是迅速离开了现场,追撵到河滩的南边。月光的迷蒙处,是杂乱的跑动声,我一边锐声叫着舅舅,一边举着照相机,就看见了又是一只狼跑了过来,忙闪蹲在一个沙丘后为它拍照,我的主意是抓拍之后,便就势往沙丘左边的一个坑里滚,不至于被它伤害。但是,咔的光一闪,狼的前爪一歪竟窝在了地上,惯性使它的整个身子打了一个旋,立即又掉头往回跑,烂头正从斜旁冲过来,声巨如豹,狼又折过身来,和我打了个照面。

  你简直不能相信,这时候一切都突然地寂静了,狼没有想到我立桩式地站在那里,而我又哪能料到狼会又折了过来,登时瓷在那里没有叫喊也没有拍照。三米外的一对绿眼像神话中的宝石放着荧光,后来荧光一灭,它痛苦地倒在地上,一条腿蜷着,尾巴哗哗哗地摇。“它受伤了!”我这么想着,也就忘了惧怕,蹲下来拍照,相机这时候又发生故障了,我使劲拍打着相机,还未再照,一股沙子扑打在我的脸上,是狼用尾巴卷着沙打过来的,我的眼睛看不见了。“舅舅,舅舅!”我失声叫着,待把眼睛揉了揉睁开,舅舅和烂头已经追上来了,舅舅端着枪,一步一步向狼逼近,狼疯了一般跳起,天呀,身子是那么高大,像人一样后腿立起,竟也迎着舅舅往前走,口里发着咻咻声。

  “你没事吧?”烂头一把将我拉到他的身后,护起来。

  “它没有受伤,它压根没受伤,”我说,“它骗了我!”狼用后腿行走的时候,样子如芭蕾步法,它的全身毛都竖起来,在月色的反衬下像是散发着一圈裹身的气团,瞬间里我想到了佛光,想到了蹩脚电影中那些英雄们视死如归的就义。舅舅站住了,甚至往后退了一下,但他的枪一直端着,并且拉动了枪栓。

  “不要打死它!”我拨开了烂头,企图站到狼与舅舅的中间,烂头却用他的头撞了一下我的腰,我跌坐在地上。

  狼还在往前走,它完全是疯了,头颅高昂着,咻咻声越发大,而尾巴像棍子一样拖在后边,沙滩上就出现一道深渠。舅舅或许是听见了我的喊声,或许他也被狼的举动惊骇了,他往后退。但舅舅退到哪儿,狼就逼到哪儿,舅舅已经退到一个沙滩边,一个趔趄后仰着倒下去,却在同时砰地枪响了,狼的脑盖飞起来,一股脑浆向空中冲了一下又落了下去,只剩下半个脑袋的狼便静静地立在那里。

  舅舅将枪拄撑着,身子慢慢地撑起来,坐在了河滩上,他说:“烟呢,烟呢?”

  烂头并没有将口袋的纸烟递上去,他一脚蹬倒了狼的身子,问我:“狼崽子处理啦?”

  打死的是十二号狼,十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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