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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林和小秀出完这主意后,他们就各自忙自己的去了,他们有工作,有家,都挺不容易的。母亲理解孩子们忙的理由,小林在母亲的搀扶下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小林得的是缺铁性贫血。医生开了一堆药,又向母亲反复强调了营养的重要性。要营养就需要钱,什么蛋呢、鱼呀,奶呀,当时对母亲来说绝对是侈奢的东西,只有过年过节,一家人才偶尔吃上一次。
为小林看病就花去了一些钱,原计划这笔钱要寄给大秀的,现在小林需要就给小林先用了,母亲想到了大林和小秀,这时向他们伸手,他们是不会不管弟弟的。大林好不容易刚成了个家,老婆怀孕,马上就要生孩子了,孩子一生,就多一张嘴吃饭了,容易么,真的不容易。小秀日子比别人过得好一些,她嫁给的是一干部家庭,小秀出嫁那天,母亲就想好了,决不扯小秀的后腿,让人干部家庭瞧不起,大秀更指望不上。母亲思前想后,决定一个人把困难来扛,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已经习惯了。当大林和小秀来询问小林的病情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们弟弟没事,只是过度劳累了,吃两顿好的就没啥了。
大林和小秀得到了这样的答复后,他们都长出了一口气,来到小林面前说了一些关怀和鼓励的话,该忙啥又忙啥去了。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小林都是一个鸡蛋,一瓶奶,晚上还会烧上一条鱼,刚开始小林不吃,他都是高中生了,该懂的早就懂了,他知道,他们现在这个样子,是不可能这么消费的。他望着鸡蛋和奶,眼泪汪汪地说:妈,我不吃。母亲知道小林的心思,于是便说:傻孩子 ,吃点怕啥,等你考上大学了,不要啥有啥了,那时一个大学生在母亲眼里一点也不比状元差。万般无奈的小林,只好默默地吃蛋、喝奶。
小林上学一走,母亲就犯难了,她知道,靠拾破烂已经不行了,孩子的病是长期的事,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她把家里家外都琢磨过了,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母亲攥着空拳屋里屋外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抬起头就望到了天空,是个晴日,天空干净没有一点内容。突然间,她想起了一家医院门口站着的那几个等着卖血的人。
母亲每天拾破烂都要路过那家医院的门前,那里总是站着几个卖血的男女。他们是来这座城市上访的,他们当初也是在这座城市生活的人,当初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赶到了乡下,今天,他们又找了回来,希望得到拨乱反正。在上访的过程中没钱了,于是他们开始卖血。一想到这一点,母亲的心脏就快速地跳了起来,浑身的血液哗哗啦啦地流。她对于血并没有清醒的认识,她生养了四个孩子,每次生孩子时,她都会流很多血,这都是她亲眼所见的,结果,她还是她。母亲不怕流血,于是母亲义无反顾地来到了那家医院门口,站在了卖血者的队伍中。
那时的医院,采血量并不大,只有那些公费住院的人需要输血时才会想到鲜血,一般人住院,就是需要输血,也会输那种比较便宜的人造血浆,直到天快黑下来时,才轮到母亲,当母亲把早已准备好的手臂伸过去时,采血的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有些犹豫地说:你的身体行吗?
母亲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体没问题,还很不合身份和年龄地在护士面前挥舞了几次手臂,护士为了稳重起见,也为了逃避责任,最后还是让母亲写了一份保证,母亲不识字,最后是护士代她写的,大意是,卖血是自愿的,后果自负。然后又按上了母亲鲜红的手印。血这回总算是卖了。
当母亲提着用卖血的钱换来的鱼和鸡蛋时,她自己被自己的行为都感动了。她这时似乎已经看到了儿子考上了大学,一张张笑脸冲着她,那是一张张羡慕的面孔。
小林吃着母亲用鲜血换回的鸡蛋和鱼时,他真的难以下咽,哽着声音说:妈,这钱是从哪来的。
母亲故作轻松,又有些神秘地说:这你就别管了,吃你的吧。
母亲想了想,为了让小林心更安一些又补充道:这些年,咱家多少也有些积蓄。
母亲这么一说,小林果然吃得心安了许多。在这期间,母亲又卖了两次血,每次都少不了签字画押的。
经过一阵的治疗,又是营养的补充,小林头不那么晕了,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每天的清晨和晚上,又能看到小林刻苦攻读的身影了。
小林是不晕了,这回轮到母亲头晕了,每次卖完血,母亲浑身出虚汗,腿脚都有劲用不上,脸色自然也是苍白的。她不能让小林看到这些,小林在家时,她就硬撑着自己,苍白的脸上挂着微笑,小林一离开家门,她便一头扑倒在炕上,昏昏沉沉地睡上一整天。有时她担心自己会昏沉沉地睡死过去,但每到小林快放学时,她都会爬起来,来到菜市场,买回一条活鱼,鱼在手里跳着,她的手在抖着。
一天天的,一日日的,终于等到了小林高考的日子。结果公榜的那一天,小林没能考上大学,只考上了一个师范学校,是中专。中专生在当时也很不容易了,但母亲还是后悔,她后悔自己再卖两次血就好了,让小林更好地补补身子,说不定就能考上大学了。母亲自责的心里一直持续了好多年。
八
母亲说什么也没有想到大秀会突然回来,自从大秀结婚后,她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母亲去过一次乌拉普,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大秀的突然出现,让母亲惊讶万分。她抖动着嘴唇,半晌才喊出一声:大秀——接着眼泪也随之流了下来。自从知道大秀的真实情况后,母亲没有一天不在为大秀担心,叹气。有时在梦中,她都为大秀凄楚的处境难过得伤心落泪。
母亲显得很激动,这在预料之中,大秀却很冷静,沧桑写在脸上,一般的情形就很难让大秀落泪了。大秀随身带回了一个包,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在那个包里了,大秀把这些衣服倒腾出来的时候,母亲惊讶地问:你不回内蒙了?大秀长出了一口气,又长出了一口气,说:不走了。
大秀的回来,使大林、小秀、小林几人凑在了一起,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大秀的举动。 大林的意见是,大秀的这种做法很不现实,大秀已经嫁给内蒙了,就应该是内蒙人了,没户口、没工作,没房子的,回来干什么,哪来还回哪去吧,这样省心,干净。
小秀的观点和大林的观点相差十万八千里,她现在已经是科长夫人了,丈夫半年前当上了科长,于是小秀说话办事和以前有了明显的变化,很官方,也很前卫的样子,什么困难在她眼里都是小事一桩,她现在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她一边拍打着怀里的孩子,一边见多识广地说:姐,你回来就对了,那个老内蒙有什么可留恋的,就是要饭也不能回到那个地方去。人不能让尿憋死,姐别怕,到时候我帮你想办法。
小林没有发表意见,他现在还是个中专生,书本上的那点见识,还远没到他发表对生活认识的程度,有的只是孤独的思索,于是小林在大姐的问题上就只剩下了思索。
母亲倒不担心大秀的生存,其实她早就想好了,大不了让大秀和自己一起去拾破烂,也能养活自己,她最担心的是内蒙的女婿和两个孩子,于是母亲把自己的担忧提出来了。
大秀叹了口气,这是她进家门之后的第一次叹气,然后咬着牙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内蒙我是不回去了。
母亲见大秀决心已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在心里暗暗地为大秀叹气。于是大秀就暂时住了下来,小林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回来住一个晚上。母亲还照例去拾破烂,她要养小林上学和自己。在小林考学之前,小秀曾信誓旦旦地说:要是小林能考上大学,他的学费我包了。结果小林只考上了中专,上学前,小秀只为小林买了一身衣服,学费的事就不提了。母亲想,不提就不提吧,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都是人家的人了。拿钱养自己的弟弟,好说不好听。母亲不能让这些事连累了小秀的幸福生活。在这四个孩子中,母亲最不用操心的就是小秀,嫁给了一个干部家庭,女婿又当了科长,日子过得也算可以了。大林的生活起点不高,这些年也没有上去,一家三口仍挤在那一间小房里,两人的工资勉强维持着一家的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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