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时,他始而恐惧,继而惊喜,惊喜而后发疯,由一种情态转向另一种情态,
用发疯这个不常见的情势与行为,却令人置信地说明了功名富贵对于知识分
子的吸引力。设想一下,考了二十多场的穷书生,场场失利,头脑里一下子
怎能转过弯来。待到回家见到报贴,他这才清醒过来信以为真。生活境遇和
社会地位就要发生变化了,怎能不让人激动?可是这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从
天而降的大喜事就成为一种巨大的冲击力量,范进那颗因饱尝折磨而变得脆
弱的心灵,简直使他难以承受这意外欢乐。于是,“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
遍,又念了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
此时此刻范进是怎样一种心理状态,是欢乐?还是痛苦?总之是百感交集,
不能不发疯了。就在范进一边狂呼“我中了”,一边往门外飞跑这场滑稽戏
的背后,隐含着作者对于科举制度使人的尊严、人的人格遭到侮辱损害的悲
愤!
这种戏剧性的突转,在胡屠户身上表现得更为突出,也更多样。不过,
他由一种情感转向另一种情感,不像范进是由于心理上的剧烈变动,而是因
为秀才与举人的价格悬殊,才引起屠户态度的天地之别。他由训斥范进“现
世宝穷鬼”,“烂忠厚没用的人”,“想吃天鹅屁都没有资格”,到称范进
为“天上星宿”,为“贤婿老爷”,为“才学又高,品学又好”的姑老爷,
这变化并不含有悲剧因素,更多的是讽刺性的批判。这也如同胡屠户两次到
范家贺喜。前者,屠户凶神恶煞般训斥了女婿,反而是范进“母子两个,千
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后者,胡屠户一边借骂儿子来
捧姑爷,一边手攥着银子,“千恩万谢,低着头,笑迷迷的去了。”两次都
是贺喜,贺礼有厚薄;前后都是“千恩万谢”,致谢的和被致谢的却转换了
位置。前者骄横,后者谦卑。由于两种情感如此截然对立,由一种情感转向
另一种情感和行动的过程如此短暂,简直看不出转向的合理原因,那么这突
然转折就只能是一种讽刺性的,是由外部引起的内部不协调的变化。
吴敬梓在创造喜剧情境,在人物情感的突转过程中,使用了古优常用的
反语和诡辩手法。唐司马贞《索隐》解释《史记·滑稽列传》的“滑稽”的
概念时云:“滑,乱也;稽,同也。言辩捷之人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言能
乱同也。”所谓“言是若非”,就优者论辩的问题,表面看是合理的,而实
际是荒诞不经的,正是通过这“是”与“非”,“非”与“是”的自相矛盾,
表面可笑的“是”与“非”的假象,而使读者或观众体味到“非”与“是”
的真意。
小说不同于优语。从幽默和讽刺艺术的美学角度看,古优主要是通过幽
默讽刺笑话性的叙述,来完成冲突过程,而吴敬梓的小说却靠人物的行动,
来达到美学效果。因此吴敬梓除了吸收古优的手法之外,又掺合了喜剧刻画
人物的方法,高度夸张了人物的行动,把某种需要否定的观点延伸放大,在
人们看来是违反常规的不合逻辑的“言是若非”,而喜剧人物却认为是正常
的、符合逻辑的“言非若是”,越是把主观的假定逻辑和生活中现实逻辑的
关系错列、歪曲,就越发生可笑的行动。范进发疯,众乡邻和屠户商议,采
用“震动疗法”,“打他一个嘴巴”,让范进从歇斯底里的疯狂中清醒过来,
胡屠户却不敢打,因为按屠户的见解,举人是天上的星宿,打不得,“打了
天上星宿,阎王就要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在这一
段话以后,胡屠户执拗不过众人,同意打一下,要打了却先喝酒壮壮胆,乃
至真的动手,手发颤,不敢再打第二下,那个打范进的手,“隐隐的疼将起
来,把个把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屠户替自己想出来的那些反常的、装
腔作势的姿态,明快无隐地突出了这位粗鄙的屠户的性格。
(二)
如果说胡屠户的突转过程是在同一回实现的,而严贡生的突转过程却被
拉长。胡屠户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势的交错,由一种心理转向另一种心理,
而严贡生则是人物自我虚构的逻辑,在不知不觉间被真实的逻辑所否定。第
四回严贡生吹嘘他同汤知县的亲密关系,虚构了一段他同众乡绅迎接新上任
的知县,说汤父母两只眼睛如何只看他一人,好像是世家通谊,非常器重他。
其实呢,到了第五回,王小二、黄梦统向县府告发严贡生在乡里的劣行,汤
知县大怒,下令捉拿,谎言才被揭破。这个突转过程的拉长,恰又体现了古
优的另一技法,“其廓人主之褊心,讥当时之弊政,必先顺其所好,以攻其
所弊。”(宋马令:《南唐书·谈谐传》)严贡生大言不惭的信口雌黄,恰
是作者让人物“顺其所好”,对自己造成的假象作多方铺陈渲染夸大,为下
文的突转垫稳,然后暂时停顿一下,以加强情势的对比,待到读者被麻痹,
突然一转,釜底抽薪,“攻其所弊”,赫然揭开谜底,勾起读者会心的微笑。
(三)
突转是先把事物的发展过程缩短或延长,而后突然向相反的方向逆转,
获取批判效果。但另方面,倘若把反转过程压缩到最低点,或者完全抽出过
程,让两种相反的情势立即相接,让后者的结果否定前者的原因,当场出彩,
这就一针见血,甚或插入人物的心脏,致那些丑恶人物以死命。如还是那位
严贡生,当他庄重地向人们宣告他“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从来不晓得占
人寸丝半粟的便宜”,话音刚落,严贡生的家人就告他说:“早上关的那口
猪,那人来讨了,在家里吵哩”,直接用人物的宣言和行动的矛盾,狠狠抽
了他一鞭子。在这里,作者显然把严贡生在乡里的一系列罪行略过了,而只
选取霸占猪仔一件事,作为概括的描写,意在揭露他的霸道无赖,因此作者
对这种人真是用了诛心之笔,一掌一掴血,一鞭一条痕,当众就地显现他的
丑行。
作者也把这样处理逆转的手法,放在范进中举以后的活动中来描写。当
然作者本意不完全是鞭笞范进身上的丑恶,而较多的是幽默性的讽刺。我们
看到,范进中举几个月便死了母亲,七七过后,他换掉孝服同张敬斋一道去
高要县找汤知县打秋风。席上用的是银镶杯箸,范进退缩前后的不举杯箸,
汤知县不解其故。张敬斋笑着说:“世先生因遵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
知县忙叫换了一个磁杯,一双象牙箸来。范进又不肯举动。张敬斋又道:“这
个也不用。”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来。汤知县疑惑范进居丧如此尽礼,
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落后看见范进在燕窝里拣了一个大虾元子送
在嘴里,方才放心。——这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法。如同今日相声艺术
(其实唐“参军戏”、宋滑稽戏已有类似手法)的“二翻三抖”。银镶杯箸,
磁杯象箸范进都不肯举动,如此翻了二回,张敬斋二番说明,又为范进的假
象垫了二笔,人们满以为范进真的“遵制丁忧”,不敢动荤了,谁知到了第
三回,情况迅速发生逆转,包袱抖开,生动地暴露了范进内心的矛盾和虚假
做作的丑态。
(四)
同一时间和空间的逆转,在吴敬梓的《儒林外史》里,一个词、一句话、
一个形象往往就起到“返道”(突转)的作用。看得出来,作者依然是借用
“顺其所好,攻其所弊”的手法,将真相不协调地并列在一起,“睹一事于
句中,反三隅于字外”,让读者自己去得出批判的结论。如第十二回张铁臂
虚设人头会,作者一方面写张铁臂在屋顶上“行步如飞”,可是另一方面,
“忽听房上瓦一片声的响”。既然“行步如飞”,为何又一片瓦响?如果真
有本领就不应当来去总是瓦响的。这个“一片瓦响”的可笑形象,就捅破这
位侠客一个窟窿。这种不着墨的写法,也同样出现在第二十回对匡超人的描
写。匡超人吹嘘他选本编了九十五部,文稿已翻刻过三次,数字、发行地区
说得毫不含糊,好似匡某真是大学问家。可是就在他放开喉咙尽情撒谎的时
候,作者却轻轻一转,用个所谓家家都在香案上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
—“先儒”二字居然出自所谓名家之口,这个骗子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