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做幌子,全不把它当一回事干。而马二先生却干得极其严肃,一点不马虎,
一点不随便。他是制艺的真正辩护人。所宣讲的又真是他由衷之言。他赤诚
地捍卫它,发扬它,极力叫世人认识它的真价值。并且他真是说得到就做得
到,以身作则,干上了一辈子。
而今调侃了马二先生,就是调侃到了这制艺本身。
一开首——你对马二先生那些说教不免要发笑。那你就是对制艺本身发
笑。
作者似乎在那里说:
“别的那些人物做举业,也许做得不顶真。他们是些假货色。可是现在
——我让你看看这个道地的真货色。”
再呢,这惟一的真货色,这制艺主义的真代表——照道理说来,他应该
早就高补过的了?
然而不然。别的那些假货倒已经功成名遂,一路顺风。他倒反而没有。
“只是科场不利,不胜惭愧。”他说。
原来这个“极好的法则”,是要叫人碰运气的。遇不遇要靠个缘分。周
进要是不补个廪,也许就以布衣终其生。范进要是不遇到周进来做学道,也
许就被他丈人胡屠户骂一辈子。读书人必须做举业,而当真做起来,前途却
又这么把不定。要靠自己的本领么,那全然作不得凭的。所以只能凭一些别
的东西:例如一个考生的中式不中式——大焉者要看他究竟是不是天上文曲
星下凡,其次也要看看有没有什么鬼使神差,或是看有没有什么梦兆,诸如
此类。
像我们马二先生倒不大谈这一套,因为这一套未免太荒唐了点儿。只是
他又不肯撒谎,这就老老实实说个“不利”——命也夫,命也夫!
功名富贵,全是生就了的。
然则文章的“理法”云何哉?
这里我又想起我读完中学的时候,有一位畏友恳切地对我讲过这样的
话:
“你去投考大学,考不考得取——当然要看你的考运如何。好比搓麻将
一样,输赢全靠手气。但你要是简直的不会打牌,你就是上了牌桌也没有用,
手气好煞也不相干。考试也是这个道理。要是你一点也不晓得考试的诀窍,
那你即使命里注定有极好的考运,也糟蹋掉了。”
接着他就谈了一点这诀窍。比如说,试卷上字要写得好。答题要做得开
门见山,而且不要答得太详细。又千万不要过于讨好,去发挥你自己的什么
心得。也不要答得深入,以免阅卷老师看了伤神。虽然你摸不着各位阅卷老
师的脾气,但总得摸清你投考的大学——还是喜欢古文呢,还是喜欢白话文。
你总得迎合他们的口味。他们要打倒旧礼教呢,你就骂骂孔子,他们要卫道
呢,你就骂骂新文化。总之,你要识相才行。
要懂得了这些个,然后才可以去碰碰运气。
那么马二先生之讲究投考指南,或者也不外乎这个意思了。
不过我那位畏友的意思,却又有点与那马二先生的各异。他只是为要应
付考试而已。试卷上所写的,未必真是自己的文章,未必真是自己的作风。
甚或不是自己所愿写,所要写的东西。反正不把它当做自己真正的成绩,管
它呢,就是一个最憎恶时文的人,考起来难道不也勉强作时文?就是一个最
反对这种举业的人,为了出路问题,难道不也是未能免俗,硬着头皮作它一
下?
仅仅如此而已。
即使那些考运极好,历科连捷的时文家——事实上也不免是这样,把它
当做一块敲门砖。功名之门一开,这砖头就扔掉。
至于那些运气不好的,尽敲敲不开呢?那就有两条路。或者老是不死心,
老是敲下去。或者是拉倒,干脆摔掉这块砖头:改行。
马二先生则不然。他想进去的那扇门——没有敲开。而今他不再敲了。
知道这对于他是无缘分的了。然而他可又死抓住这块砖头不放,一辈子小心
在意地捧着它,抱着它,说它是个“极好的”东西。
但这种马二先生精神——明明是跟那“做举业”相抵触的。万万学不得。
所以,他就是讲究那么一点儿投考方法——这方法压根儿也就不对。一
味把这个玩意儿认真当作自己的文章事业,全不去揣摩人家,这怎么行?可
笑他恳孜恳孜一辈子,连个此中诀窍都不曾理会得。
有一位高翰林讲过一些极中肯的话,值得我们后生紧紧记着的。当时迟
衡山谈起马二先生——“他着实在举业上讲究的。不想这些年,还是个穷秀
才出身。可见举业二字,原是无凭的。”那位高翰林就说:
“迟先生,你这话就差了。我朝二百年来,只有这一桩事是丝毫不走的,
摩元得元,摩魁得魁。那马纯上讲的举业,只算得些门面话,其实,此中的
奥妙,他全然不知。他就做三百年的秀才,考二百个案首,进了大场总是没
用的。”
只有“揣摩”二字,这才是举业的金针。“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圣人
也是不中用的。”
故曰:“那马二先生讲了半生,讲的都是不中的举业。”
那马先生的全部生命力都抛在了这上面。但他生前的功名没有成就,即
在做举业的同行中间,也没有被人看重。并且他那种选本又只行得一时,连
个身后名都没有博得。
他老先生竟做了制艺的牺牲品。
而今你我都知道有个马二先生,那是因为他在《儒林外史》里给立了传。
但作者虽然爱他,却又不得不忍痛调侃他。噙着一把眼泪来笑他,为的他是
代表了制艺的真精神的。
这里,他更是做了制艺的牺牲品。
如果他的灵魂没有这么纯洁,为人没有这么可爱,或是他没有这么背时
的话,则那个箍住了他一辈子的那个“人人必要做的”举业——读者对它还
多少可以宽恕一点儿。惟他是个忠厚长者,待人接物,处处是一片热忱,事
事认真不过,而他终身以之的那个大事业,他倒又没有“侥幸”过,这就使
你我更要笑他,又更同情他,忍不住要为他酸鼻。于是那“极好的法则”就
简直不可原谅了。
(四)
这些做举业的人物,简直没有几个像样的脚色。大都酸溜溜,迂腐,甚
至不近人情。而且多半是除了会几句八股之外,余者就一窍不通,什么都不
懂得。顶好叫他们不要发什么议论。他们一开口就得叫你长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思思念念的只想得到两件事——其实只能算是一件事——就是资格和官
位。
马二先生虽然可敬可爱,又是个特出的脚色,比他们正经得多,——他
读过《纲鉴》,还看了《春秋》——但他既然讲制艺,就不得不把他也算在
这一队人里面。
可是同时,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队。那可是一批高人了。
匡超人在家乡进了学,出外重游杭州,在船上遇见了一位景兰江先生。
一谈之下,他这才知道天地间——竟还有另外一种当读书人的办法。他问起
马二先生时,那位景兰江先生就有点看不起地说:
“那是作时文的朋友。虽也认得,不算相与。不瞒先生说,我们杭城诗
坛中,倒也没有他们这一派。”
诗坛中人不作时文,只作诗。
作诗有甚好处?
“不过要破破俗”。例如芜湖的牛浦郎先生,自知读书做官没有他的份,
就学学诗。要稍微雅他一雅。
儒林中这两队人,自不免彼此相轻。那一队人叫后生们不可沾上一丁点
儿诗赋气,而这一队人就笑那一队所干的尽是些俗事。蘧公孙跟鲁小姐新婚
燕尔之际,就闹得不大愉快。这正是雅俗二者的当面冲突了。新娘子出了个
题目——“修身而后家齐”,要请教新郎一篇文章。不料新郎正要做两件雅
事,“这样俗事,还不耐烦做哩”。
然而诗人们之中,也不尽是布衣。也有生员。也有弄过时文来的。他们
或许也像马二先生一样“科场不利”。俗不出一个名堂,就丢掉那块砖头,
改行来当雅人。
唯有马二先生固执,死也不肯改行。景兰江先生他们自然“不算相与”
的了。
要是马二先生运气好,乡试会试都中了去呢?——这自然又当别论的
了。
像范通政公呢,只要他老人家的船一路过这里,这些诗人们就巴巴地拥
到他船上去作了一天的诗。那位范老先生——连四川的苏轼到底是怎样一个
考生,他都没有打听过。但这不相干。他毕竟也是诗人们极相与的。
蘧公孙的丈人鲁编修公,一看见女婿的文章——“都是些诗词上的话,
又有两句像‘离骚’,又有两句像子书,不是正经文字”,就十分不高兴。
至于那位编修公自己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