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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沉年说,刚开始,我非常羡慕他们。因为觉得他们很勇敢,可以那样不顾一切。我想我终究不敢。
沉年亦点头。他说,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很多。因为,真正敢于抛弃所有的人,需要太大的勇气了。
最后穆夏沉默。她在昏黄的夜色里放慢脚步。她问沉年,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最后也不能一直在一起。
不会的,穆夏。沉年轻微地叹息,然后抚摸她的头发。他说,不会的。怎么会呢?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没事的。
他勉强地对她笑。
穆夏看着他,以及他漆黑的眼睛。她微笑,然后点头——沉年,我总是非常相信你。现在也是一样。你说没事,就会真的没事。
他们在弄堂的入口分别。
穆夏背着一个蓝色的包。上面是白色的云朵。她回头对着沉年展开笑颜。暮色四合。风更大了。她的头发飞起来,非常好看。沉年站在那里,看到黄昏中穆夏那灿烂的微笑。他也对着她笑了。
再见。他说。
再见——穆夏转身消失在弄堂的转角。
沉年曾经想像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在他的少年时代,他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在太阳下有着迷人的微笑,总是喜欢穿白色上衣和蓝色裙子。他们相约,每次放假都一起回家。坐同一辆车。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拉着她的手。穆夏说,沉年,你的手很宽很温暖。沉年就笑。他们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然后他送她回家。他们在弄堂的入口告别。再见。这个时候空气中一只鸽子叫着飞走。
唱片店的女孩终于要走了。他们去送她。她要坐船离开。曾经,她如此害怕这在海上夺去她爱人生命的庞大造物,现在她也要登上它,离开这里。去向遥远的陌生城市。只有两只大的木头箱子。就和来的时候差不多。
路上很少说话。一起坐车去轮渡。那个周末下午,空气有些沉闷。让人昏昏欲睡。女孩把帽子压得很低,好像已经睡着了。穆夏转过头去看沉年沉默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拉得很紧。
他们在轮渡告别。女孩对着他们微笑——我没事了。谢谢你们送我。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没事。沉年说,我们再等一会。
那是在轮渡的等候室里。不是很多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有几个中年妇女一直朝他们这边看。这个女孩的穿着打扮在她们看来肯定非常怪异。于是女孩耸耸肩,无所谓地笑了。她说,没事。早就习惯了。在这里。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离别前到处充满着感伤的气息。女孩故意打破这样的僵局。她说,说点什么吧,不然以后就见不到了呢。是故做轻松的语气。
穆夏上前拉住她的手——你以后要好好保重,有时间,再来这里玩。
女孩只好点头。事实上她对这里没有一点留恋了。
她抬头去看沉年。她说,穆夏,他长得和我死去的男朋友有些像。我是说,神态上,都是属于那种不爱说话的类型。特别是眼神,总是那么沉默和阴郁。当然,她笑——他比我男朋友英俊许多。然后她跳起来拍沉年的肩膀——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多笑笑。这个世界上其实开心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好像是对她自己说。
沉年微笑。然后点头。穆夏说,我也常常这样对他说。
女孩再次笑了。
后来,女孩从行李里取出一把吉他。她把它送给沉年——这是他以前常常弹的吉他。现在已经没用了,就送给你了。
沉年不肯收。这是多么宝贵的东西。
免得见物思人。女孩的声音很小。她执意要把它送给沉年——大家朋友一场,就当作留个纪念也好。
终于要告别了。女孩已经登上了船。港口风很大。女孩的帽子被吹起,掉进了水中。于是她的海藻般的头发放肆飞扬。穆夏小声地说,原来她这么好看。
船上的女孩再次微笑。她对他们挥手。再见。如此熟悉的字眼。
他们一起挥手。汽笛响起。她终于缓慢离开。沉年看着船渐渐远离,他的手中还抱着她刚送给他的吉他。那是她最沉重的思念。现在她把这思念也抛弃了。沉年突然变得有些沮丧。回去的路上,他们都不说话。只是手握得很紧。
天快黑了。路灯发出模糊的光。人群明显稀少。
和以前一样,沉年送她到弄堂入口。
穆夏说,再见。就要转身离开。
沉年叫她的名字。他说,穆夏,我想抱一下你。可以吗。
穆夏的身体微微一怔。她点头。
于是暮色中,沉年拥抱了他的女孩。穆夏。她的头发冰凉一片。沉年明显感觉到她在颤抖。他自己也在颤抖。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叫她的名字,穆夏。穆夏。
后来,穆夏抬起头。她的眼眶湿润。她在哭。
沉年抚摸她的头发——没事的,穆夏。他勉强对她笑。
然后他们告别。穆夏对他挥手。她一遍遍地说再见,直到终于消失。
沉年把唱片店女孩送给她的吉他放在床头。他不知道如何去弹奏它,让它发出美妙的音符。他对吉他并不陌生。几年前他同穆夏一起去琴行,听一位吉他师傅弹过。那声音非常迷人,深深吸引了他。空闲的时候,也曾常常去听。只是后来,漫长的一次次考试将这一切中断。现在,他用手指随意拨弄那些琴弦,听它们发出杂乱的声响。他突然有一种唱歌的欲望。那欲望最直接来自于那天穆夏给他听的《desperado》。好像一只鸟,长久地盘旋在头顶。现在终于要栖息了。沉年在记忆中找寻那首歌的曲调,但是支离破碎。只记得一部分。于是他开始哼唱。唱到一半,他停下来。
有人敲门。开门,居然是父亲。父亲是惊讶。他惊讶那声音的来源。他问沉年,这琴从哪里来的?
沉年以为父亲要责怪他不务正业,就骗他说,是一个同学暂时要我保管的。我又不会弹。
这是他们说话的一贯语气。
一阵沉默。后来父亲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一直都恨我?沉年。
沉年抬头去看他的父亲。他惊讶,父亲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父亲一向极少言语,总是一脸冰冷。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去看自己的父亲了。此刻,他发现,父亲已经苍老更多。身材变得伛偻。白发已经爬满额头。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沉年突然觉得心酸。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在写字台前坐下。他好像要说什么,但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长年的沉默和隐忍,已经让他渐渐丧失语言能力。沉年此刻发现自己与父亲是如此相似。他们都不喜欢说话。
沉年终于开口,爸,你找我有什么事?
父亲清了清喉咙。他说,沉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见到了你的母亲。
这个正在老去的男人嗓音嘶哑,他对自己的儿子说,他梦到了早已死去多年的妻子。那个让他一直无法忘记的女子。有着明媚的眼睛,笑起来非常灿烂。
那不是一般的梦,好像在预示着什么。沉年,我老了。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你的母亲。父亲的声音变得很沧桑——我常常梦见她,以前她总是不和我说话。一会儿就走了。但是,昨天晚上她和我说了很多。
她都说了什么呢?
你母亲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她也一直都在看着你。奇怪的是,她居然知道蜀平已经不在这里了。她还让我不要怪蜀平。她说那孩子总是让她操心。一直都是这样。现在他离开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管以后将要发生什么,都不要怪任何人。最后,她叫我不要一直沮丧,要我开心点。因为她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再伤心亦是无用。要善待剩下的生活。
父亲说完。突然陷入了沉默。或许是许久没有说这么多的话,有点不习惯。
沉年一直在听。没有说话。
也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但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多的话。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沉年,父亲叫他的名字,还是仅仅因为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