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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龙船(19)
他就看到自家伢崽向着那群观众猛地举起了手里的牛角刀,就听到伢崽扯足了嗓子暴暴地一嗓子:“田穗穗——这把刀,我给你赢回来了!” “好!”四下里观众便炸雷般喊出了一片叫好声! 就看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到了人群中间的一个妹伢身上,就看到前头的观众自动地分开给那妹伢让出了一条路。 麻大拐子使劲地揉眼睛,使劲地盯起看,虽然隔得远有些模糊糊却也看得出那妹伢身段柔柔的着实好看,那脸蛋水嫩嫩着实亮人眼睛,他就咧起张嘴巴直笑得合不拢。 举起刀,石三怒等待着。人丛中的那妹伢却低起脑壳半天没动。四四周周,好多人忍不住冲那个妹伢喊起来:“去拿呀……快去拿呀……” “这妹伢,你呆起做什么,快些接刀子,快些去接啊!”台上的麻大拐子也捶起桌案直个喊,好像他比石三怒还着急些。 他的身边,太爷不动声色,一双眼睛淡淡地也不晓得在不在看。 穗穗这时只觉得脑壳里头都是空的。 从石三怒握起那把牛角刀一路走过来,她就已经晓得他要来做什么,但真当这野后生站到她面前不过丈多远,把刀子直直对她举起来,她反而乱了方寸,全不晓得该当如何是好。 四周周那样多的眼睛那样多的声音催起她,更让她脸红心跳手脚都已经不晓得该往哪里摆。 她就求援一样转脑壳去寻身边的表姐,却发现月月表姐不晓得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倒是不远处的观众里头,那个林阿姨在向她使劲挥手,使劲对她喊:“穗穗,去拿呀!” 穗穗就想拿不得,就想这怎么会是她该得的,就心慌慌地想要如何找个地方藏起,躲开这眼前做梦一样的一切才好。 她一面这样想,一面却吓了一跳——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抬脚在往前走,对起那个野后生,对起那把牛角刀走,她想这可要不得,自己明明是想躲起来,如何能反而走上去?但奇怪的是那双脚好像就不听自己的使唤,就偏要往前走。 她就像做梦一样走到了石三怒的面前。 她的眼睛就同石三怒那热火火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还是那双凶狠狠的眼睛,这一刹那,她却突然觉得怎么一点都不凶,反而——反而看起来蛮带劲,狠劲劲地让她脑壳空空,让她忘记了旁边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数不清的眼睛…… 盯着穗穗的眼睛中,就有耀武同耀文的。 耀文一直站在穗穗身后,石三怒走过来的时候,他就心里慌乱乱起来感觉不对头,他不晓得自己到底在慌什么,只有一种奇怪的侥幸让他在盼石三怒不是来找穗穗的,等石三怒真的喊出穗穗来,他又盼穗穗莫往前去莫去接那把牛角刀。等看到穗穗走上前去,那颗盼盼的心,也便一点一点凉起来,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他都不晓得到底是为了什么。 耀武则是远远地在望,他刚刚船拢边人上岸就看到石三怒举起牛角刀站在了穗穗面前,看到穗穗迎着石三怒走上去,他脚下一僵脑壳一轰就呆在了那里。 他就觉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眼上。 他不曾看到有个妹伢正从一边靠过来正捏起一只荷包在犹豫,也不曾看到那妹伢羞红起脸颤起双手把那只荷包递到了他面前。 ——那正是月月。 “龙耀武,送给你。”带着满脸的娇羞,月月也不敢看耀武,只把荷包往耀武手里头一塞,就低起脑壳赶快跑。 木然地拿着那只荷包,耀武的眼睛依旧傻呆呆只顾盯着远处的穗穗——他已经根本不晓得有人给他手里塞了只荷包,更莫讲看一眼送荷包的是什么人。 他就看到穗穗的手,终于接过了石三怒手里的牛角刀。 就听到四周周一堆人在那里起哄:“妹伢,送荷包啊……对,送荷包……送荷包……” 他看到穗穗真的就埋起脑壳,解下了腰间的荷包。 他看到那个石三怒一把把荷包抓过来,高高举起。
赛龙船(20)
他没看到人群里还站了自己的弟弟,没看到耀文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黯然,他只听到四周周轰然的叫好声刺耳刺心的响,只看到那个石三怒举了荷包对起四周人群不晓得几多得意地拼命摇。 耀武转背就走——他现在只想赶快躲开这刺得他眼花心痛的一切。 就在他的身后不远,低起脑壳跑开的月月又悄悄停了脚步,又忍不住羞红脸回头张望: 她正好看见她送的荷包被耀武一甩手丢在了地上。 仿佛当头一棒,月月呆住了!
寨首大会(1)
林湘君决定了,明天天一亮就走。 现在天坑岭山路走不通,再待在麻溪铺还有什么意义?湘北会战迫在眉睫,这批货不能再耽误了。 她决定走公路,哪怕日本飞机轰炸得再厉害,她也得闯过去。不管汪兆丰怎样劝,她只有一句话:“这批货半个月之内,必须运到长沙!” 死劝活劝劝不通,汪兆丰最后只提了一个要求:再等一天。 反正是没指望,再多等一天又有什么用呢?林湘君不理解。 但汪兆丰讲得很肯定,他只要一天时间——就一天。 他心里清白得很,该是他打出底牌的时候了。 办法当然还得从龙十四太爷身上想,竿子营也只有十四太爷,才担得起这副担子。 所以他才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登了龙家大屋的门。 “我这把老骨头,还担得什么担子起?”油灯下,太爷淡淡地,只是理着手里的盖碗茶。 一旁的龙贵着实有些诧异——太爷是一年到头早睡早起的人,刮风下雨、二更黑晚地被人敲门叫起床,他原以为太爷必会回了这不速之客,却不料太爷竟还客客气气,好像早料到了这个姓汪的会有这么一出。 他听到汪兆丰开出了价钱:除了慈善总会答应的护商费用之外,每趟商队过境,瑞丰商号另加大洋三百块,就当孝敬太爷喝杯好茶。 太爷瞄都没瞄汪兆丰一眼,继续理着碗里的茶叶。 “要不——五百块?五百大洋,不算小数字了吧?” 太爷继续理着茶叶。 汪兆丰有些沉不住气了:“要不这样,您老开句口,多少才合适?” 太爷这才放下了手里的茶碗:“龙贵——” “老爷。”龙贵答应着,看看太爷使出的眼色,赶紧道:“是,老爷。”他匆匆退出议事厅,小心地关严了厅门。 待屋里只剩了自己和汪兆丰,太爷才不紧不慢开了口:“汪老板,几个明白人,何必遮遮盖盖,把话讲得这么云山雾罩?” 本来也是——生意人无利不起早,眼前摆了好大的利,才鼓得起好大的劲头。林湘君的慈善总会不过是一个帮贫济困做善事的穷东家,汪兆丰帮她尽一回心,只怕还赚五百大洋不到手,贴本赚吆喝,莫非真是爱国爱到骨头里去了? 汪兆丰的笑容不由得尴尬起来:“十四太爷笑话了,笑话了,汪某不敢当,不敢当……” 太爷索性点明了:“汪老板只怕不是不敢当,而是你过境的货里头,不光有慈善总会的物资吧?” “太爷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货过雪峰山,例由排帮水运,这是湘西几百年的老规矩,慈善总会那位林老板没跑过生意不懂行,你汪老板专门吃这碗饭的,难道也不懂?要真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上回凭什么放着大好的水路不走,偏要偷偷摸摸翻山越岭钻小路?你是怕排帮查出你运的货不干净,断了你的财路吧?” 真菩萨面前烧不得假香,姜到底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