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怅。物质和细节充满了欢愉,主题却永远悲观。
曲终奏雅,向来是中国文学的主流气氛,标榜节制之美,因为人生或艺术,最
难得是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应当歇手。一次走往公车站牌途中,胡老师提起我写的宿
舍阳台上看猫走过人家屋脊,昔年周作人写几个朋友江边吃茶,都是无事也写得个
收场。不同于他那一辈人浸淫汉文章之中的,诸般写来最后是“奏雅”,一一还它
一个价值或名目,归于公论。
往前推到《诗经》,大雅小雅、颂,写的全是公众之事,国风里精采的儿女恋
爱都也容纳在世俗生活里。 中国人的私我,顶多是到“词”那种程度。比较诗和词
的境界,诗是世俗领域,看广大,词是私宅院第,赏徘徊。中国文学若有忏情录,
第一部应该算《离骚》。屈原《天问》,你看他上山下海问了又问,把自己弄到形
容枯槁行于江边的受难景象,太惊恸人,在文学史上独树一帜。于是千年之后有胡
兰成写自传,其狼狈不堪处,朱天心说:“其实他不写出来也没有人会知道啊。”
一九七四年父亲偶然得知胡兰成在华冈,八月去信连络,居然有回音,两行字
曰,“足下偶有兴来阳明山一玩乎?仆处无电话,但大抵是不出去。”胡老师五月
从基隆港入境,住华冈大忠馆,三个月以来便是著书《华学科学与哲学》,初稿写
完约八万字,正在誊清删改。书是改写了三次,前后竭两年之力,所以我跟父母亲
上山探访时,胡老师仍处于写书状态中,据他日后说是,“畏人默坐成痴钝”──
语出苏东坡给侄子的诗里,当年苏东坡居黄州作《赤壁赋》,文思益进,而于世务
益疏拙,写下的这句话。
父亲是为了作张爱玲传来搜集资料,手上唯一册日本排版印行的《今生今世》
上册,破旧不堪,扉页有胡兰成签名,赠龚太太,不知是辗转几劫得来的海外孤本。
胡老师便取出上下两册赠父亲,书中有蓝字红字校订,可能是自存的善本。
我因为爱屋及乌,见不到张爱玲,见见胡兰成也好。真见到了,也一片茫然,
想产生点嗟怅之感也没有,至今竟无记忆似的。父亲却不,会面回来他非常澎湃,
写了篇致张爱玲信,《迟覆已够无理》,覆的是三年前张爱玲那封谈赖雅开刀住院
的信。刊在人间副刊,写这趟见面的经过,殷殷报知消息,通篇的热心肠试做调人,
甚至盼望张爱玲若能来台与兰成先生重聚就太好了。
四十八岁的父亲,竟做如此遐想且诉诸舆论,完全违背了他写小说时的冷静世
故。他引耶稣以五饼二鱼食饱五千人做喻,讲耶稣给一个人是五饼二鱼,给五千人
亦每人是一份五饼二鱼。 约莫像孙悟空那样吧,拔根毫毛变做千百个分身,意指博
爱的男人,爱一个女人时是五饼二鱼,若再爱起一个女人,复又生出另一份五饼二
鱼。 他不因爱那个,而减少了爱这个,于焉每个女人都得到他的一份完整的爱。相
反来说,从一而终的男人,能给的也不过是一份五饼二鱼,何尝会变出十饼四鱼,
十五饼六鱼来的呢?而女人妒醋,无非便是要独得五饼二鱼乘以五千人的那个总数
罢了。
以上父亲所做调人语,替兰成先生的博爱开脱,首先就引发我母亲不悦,何况
普天下女子,闻此言势必要揭竿起义,打他个满头包的。
胡老师收到剪报后回信,“……耶稣分一尾鱼于五千人之喻,前人未有如足下
之所解说者,极为可贵。 张氏之《谈看书》,写小矮人之传说,又是学术,又是随
谈,不用文学字眼,而通篇无有不是文学。 此种看似平淡无奇之处最是难到,前人
欧阳修之诗与周作人之散文之有味,盖在此。日前偶逢中国时报副社长,彼云亦有
人写信到报馆,说张爱玲之《谈看书》算是什么!我乃想起战时在上海许广平对我
说的一节话:“虽兄弟不睦后,作人先生每出书,鲁迅先生还是买来看,对家里人
说作人先生的文章写得好,只是时人不懂。”爱玲的《谈看书》时人不知其好,亦
不足怪耳。惟足下文中引我之言,张氏每日写稿仅千字左右,我原说的是二千五百
字,有机会时乞更正。……”
《谈看书》三万余言,当年人间副刊发疯似的以九天头条来刊载,反映了编辑
的张迷心态──由于张爱玲惜墨如金,张迷们只好不断去挖掘其旧作少作或废作,
以致忽然有新作发表,大家都以为又是古物出土,待惊醒过来,就特别的欣喜若狂。
但这是我第一次,看不大懂张爱玲了。怀抱无限好意,像小孩瞌睡懵懂牵著大
人衣角走回家,跟随她谈人类学,忽而到东,忽而到西,跟跟便失了线索掉入南太
平洋里,或是一同走进小黑人过不去的热带森林带,她却不见了。读此文留下了这
个印象,多年后的现在翻出书来重看过,她提到的人类学者及著述,好多熟人,我
叹道:“原来那时候你在读这些!”
胡老师一再称赞《谈看书》,与鹿桥通信也说起,“张爱玲写夏威夷,澳洲,
非洲的小黑人的那几章可是非常之好,是神话的,又是童话的,又是在现实世界里
的,很好玩。只觉得其是时间空间都非常之阔大、悠远,也没有一种没落的哀感,
而是什么感情都超过了。这几章不是看他人的书的批评,而是她自己的创作。这种
境地惟有山海经里有。“纵观周王传,流览山海图”,还使我想像了陶渊明读山海
经的那情怀。”
《谈看书》写道,“二次世界大战末,是听了社会人种学家的劝告,不废日皇,
结果使日军不得不“齐解甲”……可见社会人种学在近代影响之大。”于日本,李
维史陀曾经惊叹,高度发展的文明直接通于上古时代,而那个时代恰是人类学者所
最熟知的,他惊见神话原型竟活生生的存在于现代社会中。胡老师若说是亡命日本,
到头来却启发了他的创述,真非始料所及。七四年底《华学科学与哲学》出版,是
他长居日本以来的一次考察总其成。佛经里有阿修罗,采四天下花于大海酿酒,不
成,但胡老师自幸是他酿的酒成了。他亦如从前,折花赠远之意,寄了一本给张爱
玲。
胡老师有信说,“……我二十几岁在广西出过一本散文集《西江上》,文情像
三毛十七八岁时之作,说愁道恨,如今提起都要难为情。后来我也像三毛的一变而
为现实的,但我是写的现实国际形势的论文,当时声名还在三毛之上呢。而其后是
三十八之年遇见了张爱玲,尽弃以前的文笔从新学起,到了四十岁上从写《山河岁
月》开始,才是打出了今日的文章。三毛今或未到三十八岁,而遇到了你们,她也
能舍故从新吗?有异才的人应当可以像婴儿的谦逊。 ”
尽弃旧学,此事记在《民国女子》里,昔年张爱玲看胡兰成的论文,说是这样
体系严密,不如解散得好,胡就把来解散了,“驱使万物如军队,原来不如让万物
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
《山河岁月》开笔于抗战胜利后出亡温州时,张爱玲已跟他诀别,他却每写到
得意的地方,就像立刻可以拿给张爱玲看,得她夸赞。他自比是从张爱玲九天玄女
那里得了无字天书,于是会来用兵布阵,文章要好过她了。《今生今世》且是张爱
玲取的书名,他到日本后所写,以散文记实,也是按张所说。 一九五九年春天此书
完成,他巴巴结结的又好想告知张爱玲,仿佛他的一切所作所创,都为了要在张爱
玲处受记才能算数。五八年到六○年间,胡张往来过两封信,信中他说把《山河岁
月》与《赤地之恋》并比来又重看一遍,所以回信迟了云云。比并两人的新著来看,
这必是令张爱玲要有点慌的,慌慌也好,因为她太厉害了。十多年后,胡仍寄去新
书,但是这回,张爱玲连封套都不拆,原件退回了《华学科学与哲学》。
想想原因是,父亲那封五饼二鱼的信写坏了。还有是两份杂志盗载《今生今世》,
甚至加上《我妻张爱玲》的标题,胡老师写信给父亲说,“我看到时,第一感是于
爱玲不好。唯因其时我正在写《华学科学与哲学》,未暇向之交涉,若交涉必有不
辞诉之于法律手段的最后决心,遂懒得理了。其后彼等知我人在台湾,托人来说了
两次要请我吃饭,我都不应。而近从他人处知悉爱玲为此甚怒,她是怒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