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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家都十分赞同。在征得监防哨军官的同意以后,他们又一阵风似地涌到北极庙,无心上大殿去礼三宝,直登凌云阁。
不过凌云阁纵使离地面一百尺,也仍然不能为他们提供一个满意的答复。极目东眺,远远看去仍与在东城门上看到的一样,到处是滚滚翻翻的烟尘,到处是遮天蔽日的灰沙。一会儿看来好象近在眼前了,一会儿又变得远在天边。大家议论一番,有几个人又争得面红耳赤,结果还是不得要领。
但从早上传来人捷的消息以后,一直没有新的消息继续报宋,更看不见有大军凯旋的迹象,大家又开始耽起心事来。
这时晌午早过,日影遂渐西斜。大家劳累了半天,才有人想起还没有吃饭。军事时期,北极庙的僧众四散,搜空了香积厨竟办不出一桌可以吃的素斋。有人提议,既然城外没有确报,何妨派个随从出城去打听打听。这个建议没有得到那军官的许可,只索罢休,且打道回府,再作计较。
这时蔡靖忽然对他府衙门口站班的那个监防哨军官发生了兴趣。在归途中不惜屈安抚使之尊,对他的部下的部下——不知道要隔开多少层次——的军官亲热地说起话来,不但问到他的妻室儿女,还问每月的请受若干,能不能按时领到等等。叵耐那个军官铁石其面,铁石其心,架子竟比他的上司的上司郭药师还大,问了三句,回答不到几个字,看来此路不通。
蔡靖再接再厉,回家后把妻舅许採找来,要他再去试试。颇有一点刚劲儿的许採敬谢不敢。蔡靖再去把原经手人员吴激找来,让他多许金帛,再疏通是否可让他们派个干办出城去打探消息。
这一次,军官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吴激得到的回答是十分冷峻的一句话:〃今夜且关上大门安睡,明日听统领吩咐。〃
这一夜要蔡靖〃安睡〃是不可能了,他千思万想,一颗心犹如打井水的吊桶,被辘轳牵上放下,放下牵上,上上下下,忐忐忑忑,竟没个安顿处。
如果郭药师打胜了,他当然不会死。
如果郭药师正如他们下午就耽起心来那样地被打败了,投降了斡离不,那一定要把自己送给斡离不,作为进见之礼,也不肯让他死。
降虏苟生,他是绝对不能考虑的。等到郭药师战败进城后,要死也死不成了,真正要死,除非马上就死。现在他还保留死的自由,一剑刎颈就可解决问题,壁间悬着的那把宝剑,打磨得锋利非凡,见血即死,顺手摘下来就是。倘使看到流血可怕,去找一壶鸩酒,或者一绳悬梁倒也方便。不过选择在这个胜负尚未揭晓的时候去死,万一郭药师打胜了,他应该得到的荣华富贵未曾到手,倒先白白地去送命,将来留在青史上,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想来想去,马上去死的想法是绝对不可取的。
现在不再是他手下的两派人打架,而是他自己腔子里的两颗心——或者是一颗心的两半在打架了。
死还是活?马上就死,还是等到要死而不可能的时候再去死?活,要怎样活才能活得体面些,活得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些看来都是不可解决的矛盾。经过一夜翻腾,他终于在一线隙缝中看到解决的希望。
马上去死的可能性已经排除。过了今夜再要死也死不成,看样子是只能活下去。活下去就要成为降虏,这个,他还是不能考虑,但如果别人一定要他投降,这种把责任推给别人因而使自己的内疚可以减轻一点的投降,却是另外的一个问题了。好象他绝不愿苟生,但如果别人一定不让他死,这种让别人来替他负责的活命,比起〃苟生〃、〃偷生〃来,总还体面些,至少是罪减一等,这也还是可以考虑的。至于圣贤的教训,华夷的大防,虽然铭心刻骨牢记心头,但它们毕竟是些空空洞洞的东西,可以用来教育子弟,可以用来著书立说,至于是否言教身教,身体力行,又是另外的一回事了,言与行本来就是两回事。
蔡靖翻腾了一夜,直到黎明前,才算得到一个朦朦胧胧的结论,自己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六)
第二天确息仍未报来,局势更加混沌。
城内为数不多的常胜军还能力持镇静,劝告居民毋得惊扰,但是居民们到处打听消息,一会儿传说张令徽、刘舜仁无耻降敌,一会儿传说赵鹤寿、赵松寿兄弟以身殉国,他们互相走告,掩盖不住内心的惶恐。常胜军采取严厉的措施,白日戒严,禁止行人在街道上往来。
中午以后,对官员们的监防又加紧一步。除蔡靖一家外,他的幕僚属吏一概撵出府门以外,顿时内外隔绝,不通信息。这促使蔡靖把朦朦胧胧的结沦更趋向于具体化,而那些空空洞洞的圣贤之训、华夷之防,也变得更加虚无飘缈了。
这时他蓦地想起旬日前接到清州被占的消息,时当留在界首的接伴贺正且使傅察被俘不屈,骂贼而死,副使蒋噩、武汉英髡发易服,泥首乞降。傅察是自己在太学中的同舍生,后来又在礼部共事多年,生平以节义相砥砺,可称得是个畏友。他被四太子兀术杀死后,从人回来传达他的死状,大义凛然,与副使们相较,有泰山鸿毛之别。把这件事上告朝廷的奏章就是他亲手撰制的,写得淋漓尽致,以期不负死友。当时自己朗声读了几遍,也十分感动。在奏章中,他痛斥蒋噩、武汉英面缚阶前,腼颜偷生,曾狗彘之不若!表彰义烈、斥责奸佞,自问持论甚正,析义甚精。此刻一层朦胧意识蒙上他的头脑,竟有些迷糊起来,忠佞之间的界限也不象旬日前那样黑自分明了。现在他的想法和草疏那会儿已经有相当大的变化。
〃之明刚直博大,正气磅礴,死得磊磊落落,朝廷自有恤典。蒋噩、武汉英临难之际,勉应危局,也亏煞他们,只是生死一层未曾看透,尚有一间未达,例也不可厚责他们。〃
要达到生死关头的那一〃间〃,固然很不容易,已经达到过又回出来,再要〃达〃进去,那更加是难上加难。看来,随着他的持论的改变,这一〃间〃是永远达不到了。
晚晌时刻,那个面如铁石的军官忽然闯入府来,换上一副笑吟吟的面孔,邀请蔡靖父子前往郭药师家中赴宴,他说是:〃副使有屈安抚至府中宴集。〃
郭药师虽为燕山路安抚副使,他手下人一概称他为统领,副使这个职街早被人们遗忘。如今这军官改口称副使,那非出于他本人的特别关照不可。郭药师机诈百出,这一表示谦逊的称呼,一定有他的道理,为吉为凶,一时尚难逆料,但足以证明,他本人确从东城外回来了,距离哑谜揭晓之期已经不远。蔡靖怎敢怠慢?急忙携带儿子奔往〃同知府〃赴宴。这座同知府据传还是当年安禄山在卢龙节度使任上的旧第。安禄山、史思明相继为大燕皇帝,即就节衙改建为皇宫。它经历了二百多年的沧桑,中间迭为节衙、王府、留守府、皇宫,现在改成同知府后,仍然是府第潭潭,棨戟森严,比蔡靖所居的府衙不知要壮丽多少倍!一踏进它的门口就会使人不自禁地产生能不能再回出来的恐怖感。
安抚使司主要的文宫和幕僚都被召来赴宴,酒筵摆开,果然丰盛,奇怪的是始终不见主人之面,连常胜军的二等将佐也没有露面,只有一个小小的文官王枢殷勤作陪。酒席一散,又是那个小军官出来打招呼,说:〃副使传话,请诸位都留在同知府里过夜。〃实际上都被软禁起来了。
自从在三河县见过郭药师以后,蔡靖经过极其复杂的思想斗争,在生死关头的参悟上经过好几个反复,现在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意识占上风,那就意味着斗争已经结束。现在的形势已经十分清楚,晚上不但禁止回家,即使关在同知府里也有人相伴,免生意外,那么他要死的自由也已丧失。这一夜他睡得多么沉酣!
以后发生的事情,正如人们意料,是蔡靖这一点朦胧意识的合乎逻辑的具体发展。他、郭药师,以后还有斡离不似乎在演出一出三方面都默契在心的喜剧。
初八日,郭药师终于露面了,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对众人表白:〃药师非不尽心为国,前日鏖战,尽心殚力,仍不免一败,乃诸公亲眼目睹者。今日归顾大金,不能与朝廷诸公全始终之义矣!事非得已,天地鬼神,实鉴我心。〃然后单刀直入地劝蔡靖道:
〃大学不得已,莫且降否?〃
〃下官以死报君,是岂可为?〃
蔡靖一面回答,一面就从从人手里抢把佩剑自刺。在这个场合,用这种方式来自杀当然只能是一种象征性的行动。郭药师拉住他的肘臂,奇怪的是已经传为国殇的赵鹤寿忽然也从右边跑来,一把拖住蔡靖的腰。
〃赵观察是你……你……蔡靖吓得向后倒退二步。
这个在燕山养病的赵鹤寿忘记父母兄弟之仇,此时已被郭药师拖下水了。他不无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