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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箱做枕头——空(响)想”,“抱鸡母(无蛋母鸡)抓糠壳——空事”。还是好好想想
自己的事,“糠壳做枕头——上半夜响(想)别人,下半夜响(想)自己”。好好安个家,
我给你带孩子。你看你没安家,弟妹也没有安家,“一个和尚疯了,一庙和尚都跟着疯了”
。你要带个头。人终究要安家,不然心是飘的,“池塘里的浮萍——生不到根”。
老大说,妈妈,你就不要为我操心了,弟妹会安家的,张家不会断后的。
有时候,老大还没回家,邻居就来问,张师母,老大回来了没有?巴巴儿是想抽那不要
钱的烟。老大也意识到他的听众是冲他的招待来的,只要有烟,哪怕坐到半夜也是不走的。
老大是个要面子的人,他还是把他的招待维持下去。
一次亦琼回家,见吃饭的屋坐了一屋人,烟雾缭绕。她到另一间房去了。一会儿,老大
进来说,今天来了几个朋友,一会儿我叫你,你就切点香肠来。亦琼正看自己的书,随口应
着好吧。
果然不大一会儿,老大站在门口对着对门屋叫,亦琼,没有菜了,帮我切点香肠来。
亦琼应声来到吃饭屋,打开碗柜拿香肠。哪有香肠,碗柜空空的。亦琼问,香肠呢,你
要我切的香肠呢?
老大说,不是在门后面挂起吗?
亦琼说,那是生的,没有煮,怎么吃?
老大说,什么,还要煮?我还以为就这样切了吃哩!
众人哄笑,你老大,真是不当家,连香肠要煮熟了吃都不知道!
老大说,我看菜吃完了,想添点菜。还要煮就算了,下次再煮。
老大送走客人,来到亦琼这间房,很兴奋地说,你今天配合得很好,表演得很成功,就
象真的一样。
亦琼一惊,什么配合?什么表演?
老大说,就是切香肠的事呀。
亦琼一下子生气了,原来你把我耍了,你是知道香肠不能生吃的呀。
老大说,哥哥看了那么多书,就那么傻,连米是哪儿来的,香肠是生吃还是熟吃都不知
道?
亦琼说,你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老大说,一群酒肉朋友,我懒得把他们伺候得那么好!
亦琼说,你不愿招待就算了,干嘛要做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呢。你休想要我再帮你做什
么事。
老大讪讪地说,我也没有什么要你帮的,你读了书就变了,不认哥哥了。
亦琼说,我没有不认你,你做事总得让人接受,你那样哄人,叫我怎么接受?
老大讨个没趣,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跟你说了。气愤愤地出门了。
以后老大给烟客准备的烟酒茶少了,烟客也就不来了,老大的讲坛垮了,他也就不讲了
。只有隔壁的王老汉,始终都帮张家的忙。父亲不喝酒,母亲常把酒票送给他。
家里风平浪静了,老大又掉过头来为自己的事折腾了。他凭着多年训练出来的眼光,看
到了经济管理学必将成为热门学科,毅然拿出当年防空洞工厂补发给他的病假工资,到重庆
大学报名自费学经济管理。他有个愿望,学成后,离开分厂,离开公司,甚至离开家,到别
的行业去工作。然而天不遂人愿,单位坚决不同意老大去自费读书,不许脱产,不给出具单
位证明。
老大去找公司领导说理,我自费学,为什么不行?
学管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学的。
那你说说我是什么人,为什么就不能学?
我们不需要经济管理的人才,所以就不能出具证明。如果需要,我们会公派,不用你自
费。
我可以学了去别的单位,不会挤占公司的位置。
那不行,你是我们公司的职工,我们就不能同意。
公司早对老大是“后阳沟看竹叶——越看越深沉”,任老大“说齐天,触齐地”,就是
不同意。
学校把老大交的一千元学费退给他了。说很抱歉,他们只收单位选派的公费生和推荐的
自费生。
老大35岁了,早已超过正常的考大学年龄,读自费生,是他的最后一次上学机会,但
这条路也走不通。老大拿着钱,仰天长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却没有用武之地!他泪
流满面,把这笔送不出去的血泪钱存进了银行。
1984年6月,老大在家休病假,回单位后发现他的床没有了。宿舍放的是别人的东
西。一打听,说是来了新的干部,没有住处,领导就叫人把老大的床搬到堆废物的防空洞去
了。又是防空洞,老大听了心惊,呆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一晚,老大没有去防空洞他
的床位住,他忌讳那个地方。老大在车间的泥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高烧不止。
老大开了吃药回家,一声不吭地躺在床上。他翻阅那本叔本华的大书,《作为意志和表
象的世界》,极力思索人活着有什么意义,他活着有什么意义。书中说,人生充满痛苦,这
是符合他的实际的。出路在于禁欲,这,他也做到了,37岁了,连老婆都没有讨。怎么还
是不能解脱呢?慢慢慢,还有涅磐,自觉死亡,这可是他没有做到,也不愿做的。“宁愿世
上挨,不愿土头埋”,他的理想还没有实现呢。他随手在书上写下杜甫《蜀相》诗中的两句
名言:“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老大眼里噙着泪花,嘴里喃喃叫着:老大,老大,你的抱负实现不了,是不是也要自觉
死亡呢?这可得好好想想。"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老大多么希望这时能有
人来看他啊,他就可以有人商量了,就能决定自己是活下去,还是不活了。他凝视着窗外通
观音岩的石梯坎,静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指望着有人来看他。可是事情往往是越是在需要人
来的时候,越是没有人来,他的朋友没有来,他的弟妹没有来,甚至连过路的人都没有一个
。只有那些先哲的幽灵围绕着他。叔本华的面容是那样愁苦,哈姆莱特的精灵是那样踌躇,
拿破仑早已死在他身体内部的滑铁卢,项羽、刘邦,以及那威振一时的三国英雄,都早已被
历史尘封。世事成败转头空……
老大合上了书。
他回到李家沱分厂,到防空洞里去清理他的东西。这个防空洞,比当年关他的那个洞子
要小,象个老鼠洞,除了洞门有光亮以外,里面黑黢黢的。顶上的渗水滴到老大脖子里,冰
凉冰凉的。老大一惊,一缩脖子转过身,抬头往石壁顶看,上面是青苔和密密麻麻的小水珠
,它们往一个地方聚成大水滴,水滴在顶上挂不住了,就“啪”的一声掉下来。地狱囚室,
老大脑子里又出现了十五年前的情景,他又进防空洞了。他想起他被关在防空洞里,象只瞎
眼蝙蝠一样扑腾,他四面碰壁,始终飞不出去,找不到那块充满阳光,充满自由,可以随心
所欲地读自己喜欢的书,实验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地方。他飞了十多年,还是在防空洞里,
他的前景就象这封闭的洞子一样,也是黑黢黢的,没有希望,没有光。
洞外的一抹光照在洞里,但是洞里的黑暗却不接受光。他把手在洞壁上摸索,在黑暗中
行走,没有亮光。他在这没有光亮的黑暗中,完全靠自己的信心来生活,他期待着走出防空
洞的一天。可是十五年过去了,他作了种种努力,种种挣扎,结局却是一步步下跌、下跌、
下跌,他又跌到了这防空洞的黑暗中,他凭信心发出的光熄灭了,他心中的黑暗再也没有光
来驱散。
他打开箱子,面上是一条粉红色的丝巾,他拿起它,手直颤抖,他的爱人早已离开了人
间,他连为她哭一场的机会都没有。他的肩膀抽动起来,把头伏在丝巾上,只有在坟墓里他
才能再见到他的爱人。现在他已经来到坟墓。他揩去脸上的泪水,把箱子底下的那些照片,
那些串起他一生历史的照片都一一拿出来放在纱巾里。他用爱人的纱巾把他一生的历史包好
,放进了随身的黄色挎包。只有这纱巾、这照片是他生命的组成部分,别的都不重要了。现
在他把这生命带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就要上路了。
他背着挎包,穿过毛纺厂下到长江边,沿着江边经水轮机厂来到李家沱渡口,他站在渡
口,最后看一眼长江。人们常把长江、黄河称为母亲河,可是这母亲河养育了长江人,却并
不管人间的是非成毁悲欢离合。六月的江水平静地在脚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