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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回归线-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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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门框很低,只有侏儒和小妖精能挤进来。左拉的迟钝头盖骨上方的烟囱正
在冒出纯焦炭,与此同时桑威奇斯教堂的圣母玛丽亚竖着包心菜样的耳朵倾听油箱
咕咕的冒泡声,那是那些漂亮的臃肿蛤蟆蹲在路边发出的声响。

  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了温泉关?因为那天有个女人用屠宰场里《启示录》式的
语言同她的小狗说话,而那条小母狗也懂得这个油腻腻的邋遢接生婆在说什么。这
使我多么沮丧啊!甚至比看到在布尔街出售的呜咽的杂种狗更叫人难过,使我产生
惋惜之情的并不是狗,而是巨大的铁栅栏——生锈的铁矛,它们仿佛把我和属于人
的生活隔开了。在沃格端屠宰场(伊波阿格屠宰场)附近那条令人愉快的小胡同里
,那儿叫作贝口海哨街,我看到有些地方有血迹。正如斯特林堡在疯狂中在奥尔菲
拉公寓的铺地石中辨认出了凶兆,我漫无目的地走过这条溅满血污的泥泞小巷时记
忆中破碎的往事纷纷散落,从我眼前零零散散地飘过,以最可怕的恶兆训诫我。我
看到自己的血洒出来,洒在泥泞的道路上,就我所知准是从路的顶端洒起的。人像
一个肮脏的小木乃伊投入这个世界,道路被血污弄得很滑,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
样。每个人都在走他自己的路,纵使地球上果实多得成堆,也没有时间去采摘。人
群摇摇晃晃地向出口的标志奔去,如此惊慌,如此拼命,体弱无助的人被踩在泥里
,讼也听不见他们的呼号。

  我的人类世界已经死去,我在世界上是完全孤独的,大街是我的朋友,大街以
悲哀、痛苦的语言向我倾诉,其中包含着人类的不幸、渴求,懊悔、失败和徒劳的
努力。一天夜里,接到消息说莫娜生病了,快饿死了,我从布罗卡街的立交桥下走
过,突然想起正是在这儿,在这条凹陷的街道的污秽和沉闷气氛中,莫娜靠在我身
上用颤抖的声音恳求我答应永不离开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或许她是被对未来的
预感吓坏了。才过了几天我便站在圣拉扎尔车站的站台上看着列车启动,这趟车将
要把她载走,她把身子探出窗外,我在纽约同她道别时她也是这样。她脸上仍挂着
悲伤的、难以捉摸的微笑,最后那一瞥如此意味深长,可那不过是一副面具、一副
被茫然的笑容扭曲的面具。仅仅几天以前她还难舍难分地靠在我身上,后来发生了
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仍不清楚,于是她自己决定上了火车并且带着忧
伤、神秘的微笑望着我,这微笑使我困惑不解,这是不公平、不自然的笑,我一点
儿也不明白。现在站在立交桥阴影里的是我,我伸手去拉她,我绝望地依在她身上
,唇边挂着同样难以捉摸的笑,这是我罩在自己的悲伤之上的面具我可以站在这儿
茫然地笑,不论我的祷告多么充满激情,不论我多么焦急地盼望,我们之间隔着大
洋——她将在那儿饿死,我却在这儿走过一条条街,热泪涔涔。

  嵌在街上的就是这一类的残酷,它透过墙缝盯着我们,恐吓我们,尤其是当我
们突然对无名的恐惧做出反应时,当我们的心灵中突然侵入叫人发怵的惊慌时。正
是它使街灯柱像鬼魂似地扭来扭去,使它们向我们招手,引诱我们走上前去听任它
们死死抓住正是它使有些房子显得像一些秘密罪行的守护人,关闭的窗子又像看东
西看得太多的眼睛眶。正是这种东西、这种嵌进街道的人为地貌使我突然看到头顶
上方铭刻着“僵死的撒旦”时撒腿便跑。将要进入寺院时我看看到那儿写着“星期
一、二接待肺结核病人,星期三、五接待梅毒病人”,这使我毛骨悚然。每一个地
铁车站上都有咧嘴笑的骷髅用“谨防梅毒!”欢迎你。凡有墙壁的地方都贴着海报
,上面画着有毒的蟹预报癌症的到来。不论你走到哪里,不论你碰到什么,都有癌
症和梅毒。

  它写在天空上,它冒火花、跳跃,像一个凶兆。它已经咬食了我们的灵魂,我
们只不过是月亮一样的无生命物质。

第10章 
我想是在七月四日这天他们又把我屁股底下的椅子抽走了,事先并没有告知我
。大洋彼岸的某个大人物决定要省钱,裁减校对员和可怜的打字员,使他能付来回
旅费和住里兹饭店富丽堂皇的房间的房租。我付清累积欠排字工的小笔债务,又给
马路对面的小酒馆送了一份礼以便继续赊帐,这样一来最后一次工资就所剩无几了
。我只得通知旅馆老板我要搬走,我没有告诉他原因,因为那会使他担心他那微不
足道的两百法郎。

  如果丢掉了工作你怎么办?”这话始终在我耳边回荡,现在好了!完蛋了!除
了再上街去没有什么事可做,步行、四处转悠、坐在长椅上消磨时间。现在蒙帕纳
斯的人当然都认识我了,我还可以装一阵,假装我仍在报社工作,这样讨一顿早饭
或晚饭吃也容易些。正值夏季,旅游者在大量涌来,我已想好了骗他们钱的法子。
“你要干什么……”嗯,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愿意饿死。如果我什么都不干,一
门心思只想着吃的,自己便会免于崩溃。一两周之内我还可以照常去保罗先生的餐
馆,每天晚上饱餐一顿,他不会知道我是否还在工作。要紧的是吃饭,其余的托付
给上帝好了。

  我自然会竖起耳朵打探有什么办法能混一点儿饭吃,我结交了一批新人——以
前百般设法躲开的讨厌的人,我厌恶的酒鬼、有几个钱的艺术家、古根海姆基金得
主等。你若一天十二个时蹲在露天咖啡座上,交朋友便不是什么难事。你渐渐认得
了蒙帕纳斯的每一个酒鬼,他们像虱子一样凑在你身边,哪怕你除了自己的耳朵外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给他们。

  现在我失去了工作,卡尔和范诺登又有话说了,“你妻子现在来了怎么办?”
唉,那又怎样?要喂的不是一张嘴,而是两张嘴了,我在逆境中将有人陪伴了。假
如她的美貌未衰,也许我会过得比一个人时好些——这个世界绝不会允许一个美貌
女人饿死。我不能指望塔尼亚为我故什么,她在给西尔维斯特寄钱。

  起初我还幻想她也许会让我跟她一起住,可她怕连累自己,再说她必须对她的
老板好一些。

  当你穷困潦倒时首先要求助的便是犹太人,我手头几乎一下子就有了三个,全
是充满同情心的好人。一个是退休的皮货商人,他极渴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
,因此他提议我写一组文章,用他的名字投到纽约一家犹太人的日报上。我还得在
多姆饭店和库波勒饭店附近一带搜寻有名气的犹太人,我找到的第一个是一位著名
的数学家,一个英文词也不会说。我得根据他留在纸餐巾上的图表写出激波理论,
同时还得描述爱因斯坦的观点,这一切只得到二十五法郎。在报上看到我的文章后
,连我自己也读不懂,不过这些文章都很像回事儿,这也就行了,尤其是添上那个
皮货商的笔名后。

  在这段时间里我写了很多用笔名发表的文章。埃德加一基内林荫大道上那家新
的大妓院开张时我捞了一点儿,那是给我写宣传小册子的酬劳,也就是一瓶香摈和
在一间埃及式房间里免费嫖一次。如果我带来一个顾客还能得到佣金,正像以前凯
皮干的一样。有一夜我把范诺登带来了,他要通过自己在楼上享乐的方式让我挣几
个钱。可是老鸨听说他是记者后怎么也不收他的钱,又让他免费喝了一瓶香摈,免
费嫖了一回,我却从中什么也没得到。事实上,我还得替他写这篇报道,因为他想
不出如何传开这件事而又只字不提这是怎样一个地方。这样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
被人捉弄得够劲儿。

  最糟的差事是我应承为一个聋哑心理学家写一篇论文,是讲如何照顾跛孩子的
。我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有关疾并夹板、工作台和新鲜空气的理论。这篇论文断断
续续写了六个星期,更倒霉的是,我还得校对这鬼东西。这是用法语写的,一种我
平生不曾见过听过的法语。不过它每天给我带来一顿丰盛的早饭,一顿美式早餐,
有桔汁、燕麦片粥、奶油、咖啡,有时还变花样,有火腿鸡蛋。我在巴黎期间只有
这一段能吃到像样的早餐!

  这多亏了纽约曼哈顿东区罗克威海滩上的跛孩子以及毗邻小湾、小叉里令人伤
心的景象。

  有一天我碰巧遇到一个摄影师,他在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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