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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象所有的新兵,一开场就想当法兰西元帅!
我吉鲁多奉劝你一句话,还是向左转,快步走,像那个老汉一样到阳沟里去捡烂钉子吧,你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当过兵的。唉,在炮口底下拼过上千回性命的老兵,只落得在巴黎街上捡钉子,你说惨不惨!我的天哪,这个化子难道当年没替皇帝出过力吗?再说,老弟,今天早上你见到的那个家伙,一月只挣四十法郎。 你能挣得更多吗?斐诺还说是他手下文笔最俏皮的记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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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前到桑布尔。 默兹去投军,肯定有人说你冒险。”
“当然!”
“那么?”
“那么你去找我的外甥斐诺吧,只要你能找得到,因为他游来游去,象条鱼。 他是个好小子,你再也碰不到像他这样有义气的人。 干他那一行不在于自己动笔,而是要叫别人动笔。 看样子,大家宁可跟女戏子寻欢作乐,也不想糟蹋稿纸。噢!他们真是怪东西,再见。”
出纳员走开了,一路挥着装铅的手杖,——替《日尔玛尼古斯》保过驾的武器,让吕西安独自在大街上发愣。 他看了编辑部的情形,和他在维达尔。 波雄店里看见文学变成商品的情形同样诧异。 吕西安上费多街拜访报馆经理安多希。斐诺,去了十来次都没有遇到。 一清早,斐诺没回家。 中午,斐诺上街了,据说在某某咖啡馆吃饭。 吕西安赶到那家咖啡馆,忍着许多说不尽的难堪向老板娘打听,说是斐诺才走。终于,吕西安灰心了,觉得斐诺竟是一个莫须有的,虚构的人物,还不如在弗利谷多铺子等艾蒂安。 卢斯托来得简单。 青年记者是那个报馆里的人,肯定会把内部的秘密说给他听。
八 十四行诗
吕西安自从交了好运,和达尼埃尔。 阿泰兹订交的那一天起,就弗利谷多铺子换了座儿;两个朋友并排儿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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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小声谈着文学、写作的题材,讨论怎样处理,怎样开场,怎样结束。 那时达尼埃尔。 阿泰兹正在替吕西安修改《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某几章重新写过,加入了一些美妙的段落,写了一篇出色的序,把新兴文学说得非常明白,差不多成为了全书的重点。 有一天,达尼埃尔在饭店里等着,吕西安随后赶到,握着朋友的手正要坐下,忽然瞧见艾蒂安。卢斯托抓着门上的拉手走进铺子,便立刻放下达尼埃尔的手,通知茶房,他要搬到账台前面的老位置上吃饭。 达尼埃尔挺温柔地向吕西安瞟了一眼,埋怨中带着原谅的意味,诗人看了心中一动,又抓住达尼埃尔的手握着,说道:“我有要紧事儿,等会儿告诉你。”
卢斯托才坐下,吕西安也到了老位置上。 他先招呼卢斯托,一谈起话来,两人谈得特别起劲,吕西安趁卢斯托饭还没有吃完,赶去拿《长生菊》的诗稿。 那记者答应看看他的十四行诗,给它一个评价。吕西安看卢斯托表面上很殷勤,想托他介绍一个出版商或者引进报馆。 他回到饭店以后,发觉达尼埃尔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肘子靠在桌上,神态忧郁地望着吕西安。 吕西安受着贫穷的煎熬和野心的煽动,只做没看见小团体里的弟兄,跟着卢斯托走了。 天色还早,新闻记者和新学生一同到卢森堡公园的树荫下坐定,地段在天文台街和西街之间。 那条西街当时等于一条狭长的泥坑,两旁全是菜园,直到靠近沃日拉尔街才有住家。 公园中那个区域游人稀少,在大家吃晚饭的时间,两个情人尽管在此吵架,讲和,不怕被人撞见。 唯一可能的打扰是在西街小铁门口站岗的老兵,可敬的军人来回踱步说不定有些变化,多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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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蒂安就在这走道附近,两株菩提树中间的凳上坐下,让吕西安从《长生菊》中挑出几首十四行诗,作为样品念给他听。艾蒂安。 卢斯托实习过两年,已经闯入新闻界,和当时的几个名流有些交情,这在吕西安眼里俨然是个要人了。 因此外省诗人翻开诗稿的时候,认为需要来几句开场白。“先生,十四行诗是诗歌中最难的一种体裁。这种短诗的形式,大家早已放弃了。法国没有一个诗人比得上彼特拉克,因为意大利文比法文的伸缩性大得多,允许思想纵横驰骋,不受我们的实证主义的束缚,(原谅我用这个名词)。因此我觉得用一部十四行诗集做处女作,比较别致。 维克多。 雨果采用颂歌,卡那利擅长短诗,贝朗瑞独霸歌谣,卡西米。 德拉维涅专门写悲剧,拉马丁专作沉思。”
“你是古典派还是浪漫派呢?”卢斯托问。吕西安一脸惊愕的神气说明他完全不了解文坛的情形,卢斯托认为应该指点他一番。“朋友,文坛上正在展开一场恶战,你要加入应当立刻打定主意。 第一,文学有好几个区域;我们的大人物们却分为两个阵营。 保王党是浪漫派,自由党是古典派。 文艺意见的分歧加之政见的分歧,在刚出头的名人和失势的名人之间引起一场大战,各种武器都用到了:浪潮似的墨水,尖刀般的讽刺,凶狠的诽谤,恶毒的绰号。 奇怪的是保王党要求文艺自由,推倒我们文体的规律;自由党倒要保持古典的题材,戏剧的三一律,十二音节诗的气势。 可见每个阵营的文学主张是同它的政治主张矛盾的。 假如你是折衷派,就没有一个人支持你。 你打算站在哪一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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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方面势力更大?”
艾蒂安回答说:“自由党的报纸比保王党和政府党的报纸订户多得多;然而像卡那利那样,尽管拥护君主专制,拥护宗教,但受宫廷和教会提拔,他还是冒出来了。”艾蒂安看见吕西安觉得要在两面旗帜中挑选很惊慌,便道:“呃!
十四行诗是布瓦洛以前的体裁,你最好还是做浪漫派吧。 浪漫派都是年轻人,古典派都是老顽固:将来准是浪漫派获胜。“
老顽固是浪漫派报纸想出来的丑化古典派的名词。吕西安在开宗明义,最最切题的两首十四行诗中挑了第一首,念道:《雏菊》!
田间的雏菊,你的色彩种类繁多,不只为悦人眼目而开放,还道破我们心中的愿望,指出人心的趋向,用你的诗歌;
白银的边框镶着你黄金的花心,暗示世间的珍宝,人人着魔;花丝上的血迹不知是何缘故,岂不是要成功,先得尝遍苦辛!
难道你为了要等开放那天,复活的耶稣在更美好的世界上重现,崇高的德行布满尘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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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秋天又看到你又短又白的花瓣,向我们的眼睛揭露欢乐的虚幻,或者叫我们想起少年的荣华一去不返?
卢斯托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听着,吕西安看了暗中生气;他还没领教过这种难堪的冷漠,不知道这是批评家的职业所养成的,新闻记者对散文、韵文、戏剧,腻烦透了,都有这种表现。 听惯了掌声的诗人只得把失意的心情收起,又念了德。 巴日东太太和小团体中某几个朋友最热衷的一首。“他听了这一首或许会开口了。”吕西安心上想。
长 生 菊
诗集第二首
满目芳菲,野花铺满了草坪,我长生菊本是田野的花魁,只凭我的秀丽博人喜爱,我的生命象是永远的黎明。
不幸我新添了一样本领,摆明在脸上惹祸招殃;命运教我吐露事情的真相,我便受难身亡,为了知识而丧生。
从此不得清净,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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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逼我说出将来的究竟,揉碎我的心,要知道对方的情分。
等我泄漏了机密,立即被人遗弃,摘下我洁白的冠冕任意作践;惟有我此花受尽摧残无人怜惜。
诗人念完了,瞅了一下严厉的批评家。 艾蒂安。 卢斯托只管对着苗圃中的树木出神。“怎么样?”吕西安问。“怎么样?朋友,你念吧!我不是在听吗?在巴黎,一声不出地听着就等于赞美。”
吕西安道:“你不要再听了吗?”
“往下念吧。”新闻记者的口气有点生硬。吕西安念了下面一首,心里可是说不出地难过;卢斯托的高深莫测的镇静使他口齿迟钝。 要是他在文坛上多一些经验,就会懂得一个作家在这种场合的沉默和说话生硬,是表明妒忌好作品,赞美倒是说明作品平庸,叫同行放心。
山 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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