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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阿兰立即表示拒绝,绝对不能把他的深邃博大的诗歌混同于媚俗的流行歌词。记者听后沉默良久。众人考虑到本次宴请是由记者付账,便都劝导阿兰,流行歌词作者固然写不出一首像样的诗来,但是最好的歌词只能由最伟大的诗人写。特别是当伟大的诗篇已经被世界所承认的时候,流行歌曲的作用完全可以向伟大诗人攀援屈膝——当然他们永远够也够不着……不等阿兰做出反应,客人们便夸奖起湖畔餐厅的活鱼烧得如何好来——他们是在暗示阿兰,天下没有白吃的头盘主盘,别忘记勒斯戈先生是为一顿大啖出钱的人。这么一暗示,阿兰反而火了,他变颜变色地强调说:“决不能向通俗其实是庸俗的东西投降!”人们愕然。
于是一位在大学教授文学史的助教把话茬接了过去。说是得到这个消息以后,他高兴得朝天花板鸣了五枪,为此,他将接受地方法院的传讯并准备支付罚款二万比索。他认为这是他所鼓吹的以阿兰为代表的爆炸派诗歌文学的伟大胜利。孱弱的国民,媚俗的文艺,愚蠢的公众,下流的社会,堕落的时代,腐烂的传媒,臭气熏天的出版业与日益劣化的教育体系,使伟大的厄根厄里大公国恶性循环,退化衰微,走到了崩溃瓦解亡国灭种的边缘。而一些活尸、蛆虫、肥猪、淫驴、灵魂娼妓、市侩、阿飞、走狗、败类、内奸、叛徒、窃贼、洋奴、买办、两面派、阴阳人正在醉生梦死,荣华富贵,人五人六,作威作福。我们怎么能够与他们和平共处,握手言欢,良莠不分,同流合污?而我们的阿兰,就是要仇恨,要战斗,要搏击,要爆炸,要使我们的诗歌真正成为文学的原水爆、中子弹、沙林毒气!要把腐烂的世界炸他个稀巴烂!
席间,大家还谈了些成立阿兰诗作研究中心,设立阿兰诗歌奖基金,出版阿兰全集,雕塑阿兰全身铜像等事宜。阿兰一直摇头,他说:“不,不。我已经寂寞惯了。诗歌是寂寞的产物,诗人的命运注定了要绝顶地孤独。诗人是一个人行走在暗夜的沙漠里的勇士。不要炒我,不要将我炒成一个新星、巨星、天王、超霸、人妖、史泰龙、玛丽莲·梦露。不,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不同意弄什么研究中心,我也决不出版我的全集,请想想,全集一出还有什么想头?一览无遗了,还有什么风景?等你们把我炒到了地摊上,我与那些蛆虫、肥猪、淫驴、走狗……还有什么差别?”
众人齐声称赞:“这才是爆炸精神!这才是战斗风采!这才是圣徒形象!这才是高尚操守!这才是永不变形的金刚圣斗士!但是,请记住:我们把你的诗集打到地摊上去,这说明是我们征服了世俗,我们战败了低级,是他们向我们举了白旗,无条件投降!而不是我们向他们低下了我们的永远骄傲永远高扬的头颅!”
都讲得很好。但是又都有点噘嘴。朋友们想,跟别人行,怎么跟我们也玩起这一套来啦?爆炸爆炸,那说的是诗,您老也没真的往身上绑炸药包是不?玩着玩着还弄假成真了呢?
阿兰想,朋友,永远比敌人更庸俗。敌人的攻击,只能使你更加崇高;而朋友的帮忙,那才活活地违背了诗歌原则与诗歌精神……作为一个天才诗人,他永远摆脱不了要(朋友)还是不要(朋友)的哈姆雷特式问题的煎熬。做一个彻底的诗人,他当然不可能拥有非诗与非天才的俗友,而作为一个肉身的人呢?灵与肉,到处都是灵与肉的不共戴天呀!
我是我的最危险的敌人,
我紧紧扼住我的喉咙,
胜利后杀尽所有朋友,
一、二、放,别无选择。
表面上是尽欢而散。只是待应生最后来问要点什么乳酪、甜品、水果及热饮的时候,主人勒斯戈不等主宾阿兰点菜抢先回答说不用什么了,现出了吝啬和某种不快,使阿兰尴尬了那么一下子。
回家后阿兰收到了传真,是莉莎的,她写道:
“你即使获得了二十个银河系的大奖,我也永远不再与你做爱了。兹定于本月三十一日,与退休军人德旺鲁巴巴结婚,特告,不另,有请,来不来活该!”
阿兰狂笑不已。敢情她也知道了他即将获得大奖的消息,多么奇妙,多么快活!这个荡妇!没有她的配合动作,他将失去多少诗歌的灵感呀!
3
七
这一次出现了医学奇迹,阿兰按照约定时间,到他的朋友内科专家皮龙医生的诊所去复查,准备住院治疗。检查完,皮龙大惊,因为,阿兰的肝脏已经完全康复,没有任何指标不正常。“你的肝比我的屁股还要健康坚强活泼耐用!我简直无法相信,一个可能得奖的消息会有这种起死回生的作用!”皮龙惊叹不已,为避免过分激动,他给自己开了够服用一周的强力镇静剂。
阿兰颇为不快,他于是宣布与皮龙绝交。他认定是皮龙的检查诊断出了问题——他根本就没有肝病!区区一个二百五十万美金,难道能够左右他这样一位成熟的与坚强的诗人的心情与生理吗?作为诗人的朋友,皮龙不为自己的误诊所造成的诗人的重大生理心理损伤而抱歉赔偿,却文过饰非,嫁祸于人,太世俗了,他只能选择开除这样的俗人的友籍了!
皮龙也大怒,声称他认为阿兰所言纯属诽谤,他保留追究阿兰民事责任的权利,并不客气地将阿兰驱逐出了他的门诊室。
阿兰虽然是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里的,但是他深感自己是怒而无伤,气而无虑,愤而无忧,闹而无郁。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爽的时候也不妨发发脾气,这时候的发脾气,撒娇而已!
刚回家他就接到电话,是首相秘书打来的,有事求见。他一开始打算拒绝——因为他从不与官方打交道,这是他人生的主要原则之一。但秘书莺声燕语,如唱如戏如玉体横陈,音质十分迷人。对于一个绅士来说,拒绝与一位声音美好的女士见面,真是罪过。想到这里,他风趣地说:“我的房门,噢,还不仅仅是房门呢,我的一切,对于美丽的小姐们当然永远是打开的喽!”
首相的女秘书半小时后来到了他这里。果然是迎风摆柳,目盼流光,相貌与风韵不凡。这使诗人更感到社会的罪恶:为什么达官贵人就能雇用这样天仙般的女秘书,而且一用好几个?这与古代中国的皇帝一个人娶近百个美女为妻、妾有什么不同,太黑暗了!
美女代表首相向诗人致意,并提出愿意亲自介绍阿兰先生加入执政的快乐享福党。诗人大笑,断然说道:“我虽然无钱无势,但自视比你们这些政客高得多,清纯的蹲鱼,怎么会进入下水道臭沟,洁白的玫瑰,怎么可能生长在垃圾堆蛆虫里,骄傲的天鹅,又如何会让自己钻进暗无天日的老鼠洞呢?啊,小姐,不但我不会同意加入藏污纳垢的快乐党,请允许我向您提出一个忠告:远离政治!远离官方!离开首相吧,进入精神的独立王国!进入艺术的雅美殿堂!进入人性的悠久宇宙!进入彼岸的永恒光环!放下屠刀,立地成天使,进入诗国,不吃饭也身清体健!”
美女笑了笑,说是“你一时不情愿也没有什么要紧,您可以继续考虑,直到您同意时为止”。然后,她向诗人飞吻,走了。
诗人摇摇头,心里美滋滋的,一边回味与她的接触,一边想像在特定的美妙情况下,她将会是什么样子。这才是诗人,你看到了一朵花,在花坛上或者在花瓶里的矜持的含苞未放的花。然后,你也就想像出了它在暴风雨中或者是在盛开时刻在草长莺啼的春天在招蜂引蝶的兴头上在腾云驾雾的兴奋当中的风姿。他觉得有趣。愈是矜持的女人愈是有趣。
八
晚上又是反对党影子内阁的文化大臣来访,这位影子大臣以足智多谋著称,身高不过一米五,精通十余国语言。激动与激烈,双激的名称本来是给阿兰以好感的,激动与激烈的最高形式不就是爆炸吗?从语义学上来说,他是他们的同志。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