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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太尊听了,点点头,不动声色,仍旧打他的牌。打完了牌,开席吃酒。席散之后,原想就去行事的,正为时候还早,于是先到小喜子家打个转身。说也凑巧,不料刘齐礼一班人也闯了进来。原来刘齐礼一帮人回店之后,吃过晚饭,因为天热,睡不着觉,忽然动了寻芳之兴,重新穿好衣服出来。因为那个朋友亦带过小喜子的局,所以竟奔这小喜子家而来。当因房间内有客,于是让他们在隔壁房间坐的。刘齐礼初入花丛,手舞足蹈,也不知如何是好,海阔天空,信口乱说,又朝小喜子说:“你是黄大人的相好,别人怕他,我却不怕他,我偏要来剪他的边。”这边只管说得高兴,那晓得黄太尊坐好在隔壁房间,早又听了一字不遗。起身在门帘缝里张了一张,正是日间在小船上看见了那几个。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半儿为公,一半儿为私,立刻穿上长褂,走了出来,坐上轿子,不回公馆,直到局中,传齐兵丁,各拿器械,齐往状元境而发。到得那里,找到了新学书店,其时已经半夜,刘齐礼等亦已回来。
黄大尊不由分说,叫人把书店中前后门守住,自己领人打门进去,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又亲自到店里细细的搜了一遍,虽没有甚么违背书籍,惟在刘齐礼皮包之内,搜出两本《自由新报》。黄太尊看了看,便道:“做这报的人是个大反叛,他的书是奉过旨不准看的,如今有了这个,便是他私通反叛的凭据了。”说着,便将店门封起,捉到的人一齐捆了,带回局中、次日上院,先会见康太守,告诉了一番。康太守已拿定主意要严办,说:“这些反叛,非正法一两个不可!”后来见了制台,黄太守无非是自己居功,禀诉了一番。康太守帮着他说了许多好话,又拿话恫吓制台,要求制台立刻请令。制台不肯,只吩咐交发审局审问。发审局的人,又大半是康太守的私人,早已请过示的了。等到提上来问,刘齐礼先还站着不跪,问他为什么不跪,他说,他是外国学堂的学生,进了外国学堂,就得依学堂里的规矩,外国是不作兴跪的。后来发审官说:“这是中国法堂,你又是中国人,怎么好说不跪?不跪就要打!”
刘齐礼怕打,也只得跪下了。又问为什么改装,他说:“学堂里学生一律如此,我不能不依着他。”又问为什么同那做《自由新报》的反叛勾通,他说:“我只看看报,不能说我同他私通。”发审官又把书店里的人一齐叫上来问,无非东家伙计,途命一律暂时看管。第二天又回了制台,制台又要顾全康太守的面子,说:“刘某人以华人而改西装,又私藏违禁书报,看来决非安分这徒,虽然从宽贷其一死,总得管押他几年,收收他的野性才好。”康太守争着要监禁十年,制台只肯押他改过局六年,后首说来说去,才定了一个监禁六年的罪。书店容留匪人,立即发封。至书店东家,亦定了一个看管一年的罪,其余伙计,取保开释。等到把刘齐礼解到江宁县收监,江宁县拿出上头公事给他看,要拿他钉镣铐,他到此才哭着求着要见他爹一面。江宁县答应,叫人找了他爹来。可怜他爹自从儿子同他呕了气出去,一连好几天没有回家,老头子急的什么似的,就是他们闹乱子,书店发封,儿子被拿,他一直未曾晓得。这天正想出门,到书店里去看看儿子,忽见地保同了县里的差人,说你儿子在县里,等着见你一面,就要下监,快去快去。老头子初听了还不懂,问及所以,来差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这才把老头子吓死了。一时又急又痛,连跌带爬,跟到县里。父子相见,不禁大哭一场。老头子看看儿子手上、脚上,家伙都已上好了,好好的一个洋装儿子,如今变做囚犯一样,看来怎不伤心?此时要埋怨也无可埋怨,要教训他也不及教训,只说得一句:“这都是你自己天天闹革命,闹得如今几乎把你自己的命先革掉,真正不该叫你到东洋去,如今倒害了你一辈子了!”说罢又哭。看守他儿子的人,早已等得不耐烦,忙喝开了老头子,一直牵了他儿子,铁索郎当的送到监里去了。老头子免不得又望着牢门哭了一阵,回来又凑了银钱送去,替儿子打点一切,省得儿子在牢里吃苦。然而无论如何多化钱,儿子在监牢里,只能与别的囚犯平等,再不能听他自由的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夸华族中丞开学校 建酒馆革牧创公司
却说康大尊自从办了刘齐礼之后,看看七月中旬已过,又到了学堂开学之期,当由总办康太守示期,省城大小学堂,一律定于七月二十一日开学。各学生重到学堂,少不得仍旧按照康总办定的章程上课。江南学界,已归他一人势力圈所有,自然没人敢违他毫分。如今按下江南之事慢表。
且说安徽省安庆省城,这两年因为朝廷锐意维新,历任巡抚想粉饰自己的门面,于是大大小小学堂,倒也开得不少。是年放过暑假之后,循例亦在七月下旬,极了二十五这一天,重行开馆。此时做安徽巡抚的姓黄名升,既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进士翰林,从前跟着那两位督抚跟了几十年,居然由幕而官,一直做到封疆大吏,也总算得破天荒了。又有人说,这黄升黄抚台,他的单名本是个升官的“升”字,后来做了官才改的,这也不用细考。但是他的为人,性气极做;自己做了一省的巡抚,这一省之内,自然是惟彼独尊,他自己也因此狂妄的了不得,藩司以下的官,竟然没有一个在他眼里,再小的更不用说了。幸亏一样,胆子还小。头一样最怕的是外国人,说现在的外国人,连朝廷尚要让他三分,不要说是我们了。第二样是怕维新党,只因时常听见人家说起,说维新党同哥老会是串通一气的,长江之内,遍地都是哥老会,如果得罪了维新党,设或他们串出点事情来,包管这巡抚就做不成功。所以外面上,少不得敷衍他们,做两桩维新的事情给他们瞧瞧,显见得我并不是那顽固守旧之辈,他们或者不来与我为难,能够保得我的任上不出乱子,已是侥天之幸却不料几个月头里,出东出了一个刺客,几乎刺死陆制军,他听见了已经吓的了不得,足足有头两个月没有出门。这事才过去,忽然南京省城又听说捉住什么维新党了,安庆到南京轮船不过一天,也不晓得那里来的谣言,一回说,两江制台某天某天杀了十八个维新党,在城门洞子里石板底下又搜出许多炸药,现在南京已经闭了城了。
又有人说,江宁府康某人因为提维新党捉得太凶,已经被刺客刺死了。如此谣言,也不知出自官场,也不知出自民间,黄抚台听了,总觉信以为真,马上吩咐各营统领,警察总办,严密稽查,毋许稍懈,自己吓的一直躲在衙门里,连着七月十五,预先牌示要到城隍朝里拈香,并且太太还要同去还愿、上匾、上祭,到了这天一齐没有敢去。抚台委了首府代拈香,太太还愿是叫老妈子替去的。好好一个安庆城,本来是没事的,被他这一闹,却闹得人心皇皇,民不安枕了。如此一连又过了五六天,一天有南京人来,问了问,并没有什么事,什么制台杀维新党,刺客刺杀江宁府都是假的。黄抚台道:“事虽没有,但是防备总要防备的。”第二天司道上院,见面之下,彼此互相庆慰,商量着出示安民,叫他们干万不可误听谣言,纷纷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