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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思乡之情是无法按捺的。一九八二年的初夏,我终于不顾舆论和可能遭遇到的
困难,重新回到生长的地方。三十余年的长离别,魂牵梦萦的旧家园,给我的震撼
是锥心刺骨的,我流着眼泪归来,带着悲怆离去,我问自己,为什么中国人民总在
受苦?我还会再来吗?我不如死心塌地地做个异乡人吧!
我做不成那个死心塌地的异乡人,中国大地上的美丽江山、辛勤善良的同胞,
童年和少年时的点点滴滴都在召唤我,我到底是从这块土地上来的,要遗忘也不可
能。一九八六年春天,我又怀着兴奋的心情,飞过千山万水携儿带女,回到故乡。
这次是应作协和友谊出版公司的正式邀请,他们热情地接待我,陪我去东北、去苏
杭、去南京、上海、参观古迹、登万里长城。距上次归国仅四年之差,我发现人民
生活在大幅改善,物资丰富了,社会繁荣了,人们的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我想这
应该归功于一连串的改革与开放的措施。一九八八年又应故乡黑龙江的邀请归国,
看到了魂牵梦萦的黑龙江,一偿多年的宿愿。
写作是我的终生事业,虽然健康状况和参与各类文化活动,迫使我无法像以往
那样勤快地写,但这支笔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五年前我变换题材,写了一本历史
小说。这本小说曾经令文友和读者们略感意外,觉得太不像我一向的文风。因为,
这本书的女主角是清朝末年的第一名女人赛金花,内容是以那个腐败的时代为经,
以她个人的遭遇为纬,讨论当时的女性地位,暴露娼妓存在和纳妾制度的非人性,
社会的不平等,以及庚子之役等等。
为了这部小说,光是找资料一项就费去我许多时间,在德国和瑞士找了一大叠
外文资料,在台湾和大陆找了许多中文资料,那次回国到苏州,第一个目标就是要
看赛金花的故居。光是到柏林原来的满清使馆遗址,就跑了两趟,功夫确用了不少。
《赛金花》出版后曾长期畅销,并拍成了电视连续剧,对我算是新的鼓励。
一九九一新年迭始,当今知名度最高的女作家三毛,忽然自杀身亡,引起文坛
震惊, 报上连续出现分析其轻生的原因? 我亦不免为此深思,而写了一连串分析
《文学女人》,及两性关系、爱情、婚姻,等等问题的散文,杂文。使我近年来阅
读的佛学和心理学书籍,也多少有了一点用武之地。由此文坛多了个“文学女人”
的名词。
欧洲原是华文文学的沙漠,近些年来华裔移民增多,华裔作家也相对的多起来,
但都是闭门耕耘,各写各的,并没有以文会友的机会。基于这种情形,由我联络一
些文友,大家热心奔走,欧洲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全欧性的华文文学组织“欧洲华文
作家协会”于一九九一年三月在巴黎成立。承文友们的信任,推选我为首任会长。
三年来我们做出许多成绩。目前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是把欧华作家的作品译成德文
并出版。
我已多少次说要“停笔”,至少不再写那费心耗神的长篇小说,但创作对于写
作的人是人生的大内容,不写生命便空了一半。如今我又“故态复萌”,写长篇了。
虽然慢,拖,却也要完成它。
一九九四年,中国社科院文研所,和武汉大学,将合办一个“赵淑侠作品国际
研讨会”,这对我又是一个大鼓励,为此更得兢兢业业,忠诚而用心的写作。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二日于瑞士
失去的春天
正在落山的太阳,把光从朝西的大玻璃窗上透进来,洒在屋子中间的地上,那
几块被擦洗得纤尘不染的半旧榻榻米,在懒散无力的光辉中,泛着淡淡的草黄色,
单调得象是用旧了的白被单,毫无鲜丽的感觉,只更衬出了屋子的空旷。
屋里没有人。除了几件也被拭洗得干干净净的家具之外,靠着侧面墙壁的茶几
上,立了一张放大的年老女人像片。像片前面是一瓶黄色的秋菊花,后面壁上挂着
个教徒们常用的黑色十字架。
外面的秋虫在唧唧地叫,屋子里静得象深山的野谷。
时间缓慢地拖着,地上的光影逐渐地缩小……
终于,来人了,门上响着沉重的开锁声。
第一个跃上玄关的,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他生得虎头虎脑、活蹦乱跳的。一
上来就叫:
“妈,我好口渴,快倒点什么给我喝喝。”
跟着声音,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白色孝袍的女人走上来。她手上抱了一大堆挽
联之类的东西,面色忧戚。
“龙龙,闭上你的嘴,这是什么日子?你还大吵大叫的?”她把手上的一堆布
丢在桌子上,用手指着龙龙的额头说。骂完了孩子,就回过头去搀扶正在上玄关的
老人。
“不要扶我!”老人矫情地一缩手,撩起丧服的下摆,吃力地走上来。他个子
瘦高,背有点佝偻,一张脸象似被捏皱了的纸,尽是大大小小的纹。
“妈,我要喝——”龙龙又在叫。
“斐瑛,你就去给他倒点喝的吧!好几个钟头,也够他站的,到底是小孩。”
老人说。声音平平板板的。
“好的,我去给他倒。”斐瑛转为怜爱地看看龙龙,又向老人:“爸爸,你也
要喝点什么吧?”
“我不渴,什么也不要。”老人摇摇手,一屁股坐在对着窗的大藤椅上。坐定
之后,他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斐瑛从厨房倒了杯水来,龙龙接过咕嘟咕嘟地几口就喝光了。他又想说什么,
斐瑛连忙用手按着他的嘴。
“外公睡了,你出去玩吧!”她朝老人呶呶嘴,压低了声音。龙龙伸伸舌头,
就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出去了。
斐瑛再朝老人看看,见他双手抵着藤椅的扶手,脊背紧紧地靠在椅背上,闭着
的双目,在阳光的辉映中毫不眨动,象似真的睡熟了。她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无
声地喟叹一下,就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子旁,整理那些带回来的东西——全是写着黑
字的白布,叠了一幅又一幅,叠得眼里酸酸热热的。她强忍着,抬起了头,对面小
几上母亲的遗像正静静地看着她,那慈祥的笑容掩不住深心的寂寞和忧郁,那眼光
中含着多少容忍。“啊!妈妈,你怎么会真的去了?你的一生过得多委曲呀!”斐
瑛心里叫着,再也忍不住那夺眶而出的泪。她再掠一眼父亲靠在藤椅上的背影,泪
水就更汹涌地奔流着,她想起多年来家里的情景……
父亲坐在对着窗的大藤椅上,稳稳地象座石像,面色阴郁得象永远不会晴朗的
天。总不见他笑,也很少听他主动说什么。她自幼是父亲最钟爱的女儿,功课好,
又会察言观色。当她把打着一百分的考卷给爸爸看时,他才会露齿一笑,说:“好
斐瑛,你是爸爸最心爱的人。”这时,在一旁站着的弟弟,立刻就嘴巴一噘,眼皮
一垂,愤愤地走开了。而母亲呢?当然不是在厨房忙着烧饭洗菜,就是在后院洗衣
服,再不就擦洗榻榻米,或是擦拭屋子里的每一件家具和打扫一个角落。母亲好象
非得永远做事才行,绝不让自己闲着。她信基督教,去教堂做礼拜,还是近十多年
来的事。为什么正赶着她结婚住到台南以后,母亲才领洗依教呢?是因为她的离去
使母亲的生活更寂寞了吗?还是母亲在人间找不到温暖,不得不去依靠神?她婚后
每年回来一两次,每次住上十来天,但是回去之后,母亲那张忧郁的脸,那份苦涩
的沉默,那过早的衰老和枯弱,都象走马灯似的,不停的在她脑子里旋转。她不懂,
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别的夫妻之间有争吵,他们没有;别的夫妻之间有说
说笑笑,他们更没有。他们之间有的,是冷淡,令人脊背发凉的冷淡……
“妈妈,妈妈,你看我抓到多大一只蜻蜓!”龙龙象一阵风,一下子就卷来了,
声音又大,不仅打断了他母亲的沉思,连外公的瞌睡也给惊醒了。
“龙龙,你怎么老是大吵大叫的呢?看是不是把外公给吵醒了?”斐瑛无可奈
何地看着他,抹去脸上的泪痕。
“别说他,我反正也没睡着。”老人说着,正了正坐着的姿势。龙龙已凑到他
身边去,献宝似的把那只正在挣扎的蜻蜓举到他眼前。“这蜻蜓真不小,看你拿得
它多难受,我看还不如把它放了吧!”老人又说。
“不,我要找个大玻璃瓶把它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