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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就坐一条渡船去了。女人不想去,老二却一定要让她去。女人这一去,再回来,果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二背着一捆甘蔗上跳板时,失足跌到河里。贩甘蔗的老板只顾叫伙计们抢那捆甘蔗,等甘蔗捞起来时,再看老二,只看见有块灰青的头皮在水中一冒,消失了。最后冒上来的只是一个泡泡。
老罗的坟头还是新的,老二的坟又在旁边埋上了。埋老二的是老丁。老丁把一座坟垒起老高了,用铁锹结结实实地把坟土拍了一遍,好像还有劲儿没使完,又在坟旁边挖了挖,一锹下去,深深地挖出一块黑油油的土。
我死了就埋在这里!老丁说。
小乔原来是不想再嫁了,最终还是没拗过老丁那股狠劲。刚给老二烧过七七,四周还有些尚未飞远的灰烬。小乔把一双白孝鞋脱在了老二的坟头,换上了一双红布鞋。
小乔穿着这双红布鞋嫁给了老丁。
老丁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他看见村长叶四海忧心忡忡地走过来了,他敲着自己的脸像敲打一口锅,当当有声,然后得意洋洋地问,村长,钟馗的脸有我这么黑吗?叶四海这才稍稍放了心,钟馗是捉鬼的,能镇邪。叶四海问,你说这女人到底是人还是鬼?咋就这么邪乎?老丁摇头晃脑,连声说美得很美得很,老罗和老二那两个死鬼,就是死了也值啊,就算他们只跟小乔睡了一夜,也抵得别人过一生。
叶四海说,碰哒鬼,不就是个娘儿们儿么,和别的娘儿们儿有啥不一样?
老丁咂着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深夜的时候河边那片漆黑的树林里一张竹床仍然在响。个驴日的老丁,真是有劲哪,个娘们儿,也真够折腾的。
老丁是个扳砖的,也烧窑,也做瓦。他不是本乡人,有的说他是湖北黄陂人,有的又说他是安徽佬。他讲话的口音十分古怪,烟波尾没人听得懂,但他夜里弄出来的声音,就没人不懂了。老丁在烟波尾没有房子,他又不愿待在别人的房子里。他喜欢在树林里睡。那片树林里时常闹鬼。当整个树林都沉浸在黑暗中时,许多在大河里淹死的人,就会走到这片树林里来,坐在一起划拳,喝酒,拉拉家常,或下几盘棋。回去了,背脚的还是背脚,驾船的还是驾船,跟活着时一样。只是那船,那码头,一般人都看不见。
老丁能看见。看见了,知道鬼在哪儿,在干什么,反而不怕了。老丁在林子里走,一个鬼在他前面走,一个鬼跟在他后面走,但都相安无事,各走各的。只是鬼走得比人远,极远极远,有些鬼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可能往生投胎去了。鬼们都很和善,不像人,动不动就发脾气。老丁和鬼迎面碰见了,鬼就笑一笑,有时也跟他招呼招呼,这个时候你千万别吭声,你只笑笑,点点头,赶紧过去,就没事。老丁在林子里睡得好好的。这些鬼不但不会害他,甚至还神秘地给老丁一种力量。当然,也有一些顽皮的小鬼头,趁老丁睡着了,摸过来掏老丁的耳朵眼,老丁的耳朵眼里长了毛,这些小鬼对这个人耳朵里长出来的毛很好奇,常常会把老丁揪醒。老丁有一个手电筒,这手电筒也是小鬼们爱玩儿的。有一夜老丁惊醒了,看见他的手电筒打亮了,在树林子里飞来飞去,老丁赶过去时,手电筒才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老丁把手电筒拾起来,林子里空无一人,但他看见了四周挤满了一群小鬼崽子,嬉皮笑脸地冲他做鬼脸。老丁板起脸说,再闹老子打你们的小屁股蛋子!
老丁的女人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个结了两次婚的女人。那两个男人,一个驾船的,一个背脚的,都死了,而且都死在水里。老丁轻易不去那条大河边,他怕那两个鬼吃自己的醋。老丁夜里把竹床摇得天塌地陷一般时,就对女人说,我都替那两个死鬼男人可惜了,他们还是不是男人啊,怎么弄的?老丁这么问,是看见女人下身湿了一片。鲜艳的红。老丁不知道这个结了两次婚的女人,怎么还是个黄花女。女人这时就会紧紧抱住他。女人不知道怎么浑身冰凉没有热气。
老丁夜里折腾得那么厉害,白天扳砖时还拽着一身凶巴巴的劲儿。扳砖是力气活,最费力气的是和泥,得使牛。老丁不使牛,使了东家的牛,东家给工钱就要打折扣了,牛也出了力啊。所以老丁从不使牛,老丁在泥塘里踩得泥浆翻腾时,那两条长满了黑毛的腿就像两条牛腿。这时村里的男人甚至不敢看老丁,看了老丁就格外沮丧泄气。他们在女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村里的女人们对家里的汉子都很失望。她们从老丁夜里摇出来的响声里听出来了哪样的汉子才是真正的汉子。她们甚至去树林里看过那张竹床,四条床腿都摇断了,没腿儿的一张竹板铺在林子里的草地上竟然还摇得那么响。那竹床上不知怎么还有一块儿地方是红的,女人们看得眼睛都红了。
于是,见了自家的汉子就吵。不是东家吵就是西家吵。女人们都会找原因,当然不说是为床上的那点儿破事吵。那原因各种各样,反正是男人不行,男人百无一是。曾经那么安宁祥和的一个村子,乱糟糟的了,就像老丁脚下踩着的那一塘烂泥,乱糟糟的了。泥越烂越好,烂了,就熟了。老丁左手抠一团,右手抠一团,啪,啪,拍进做砖坯的木盒子,用刮泥的细钢丝一抹,倒出来,还是有棱有角的两块砖。生活乱了套了,却是越来越烂,从各家屋里扫出来的,不是破碗渣,就是碎锅片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乔在成了老丁的女人之后更加成了众矢之的,她不知自己怎么把全村的女人全都得罪光了。她已经是第三次嫁人了,她好像无所谓了,有时脸也不洗,头发也不梳,穿条松松垮垮的花裤子招摇过市,可越是这样,看上去反倒越风骚。她看见村里的女人都在对自己指指点点,骂她婊子,骚货,克夫命,只把一口一口的甘蔗渣吐出来。她还是爱吃甘蔗。在她走过的地方,全是吐出来的甘蔗渣子。有时又看见她用手臂抱着双肩,踩着自己的影子缓慢地走着。大热的天,她不知怎么那么冷。有时她抱紧的是自己的两只奶子,仿佛自己的一切灾难,就因为自己的两只奶子。可她越是这样抱着,村里的男人越是瞅她。女人们就骂自家的男人,看什么看,你有人家那本钱?
男人们咬牙切齿,老子要杀了这女人,老子要放了这股祸水!
女人就把刀拿出来,塞进自家汉子手里,有种的你去啊,你杀了她你还像个男人。
小乔回到老丁那里时,又看见一个黑影闪了一下。这一次她看得比较清楚。她愣着眼,望着一个耸起的背在夜色中慢慢消失。那是一个小乔十分眼熟的背影。但肯定不是老丁。没过多久,小乔死了。这让人们感到异常震惊,这一回老丁怎么没死,小乔怎么死了?
那是清明夜里,小乔先给老罗上了坟,又给老二上了坟。俩人的坟都埋在河滩上那片甘蔗林旁边。然后小乔就去了河边,有人看见小乔在河里洗手,不过看见的只是个模糊的身影,但肯定是小乔,而且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小乔,再看见她时,她已经死了。刀是从她的两只大奶子中间插进去的,抽出来后小乔就向后躺倒了。这说明小乔当时已经转身正要离开河流,但还没等她迈步刀已经捅进来了。人们发现她时,她大半个身子仰躺在河水里,两条腿还挂在岸上。河水在她身上冲刷了一夜,也没有把她冲走。警察来村里侦察,一村的女人都以为是自家的汉子把这女人杀了,都放声大哭,情绪很激动,听起来又不像很悲伤,一个个莫名其妙地悲喜交加。这情景把一向头脑清晰的警察也搞得一头雾水,那死去的女人和这一村男女到底有什么恩怨?怎么谁都想杀了她?女人长得美,这没话说,死了也还那么美,可这女人既没偷人,也没养汉,虽说嫁了三次,但都是规规矩矩嫁的。警察觉得这事不可思议。
最大的嫌疑犯是老丁。老丁被抓了起来,但很快又放了。
警察又把目标转向了村长叶四海,他们突然觉得这是个重要的但一直被忽视了的人物。可叶四海却莫名其妙地疯了。
叶四海没疯之前一直是烟波尾村的村长。他这人其实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给人十分强大的感觉。他身体有病,不知是什么病,虾着腰,咳嗽,吐痰。脚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