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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他的腿。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呜咽。老牛头痴呆的记忆仿佛被某种利器凶猛地豁开了似的,他的眼睛定格在皑皑的雪地上。白雪比刀光还要刺眼,他僵冷衰老的眼眶里微微闪烁着一种光亮。老牛头当然已经认出这人是谁了,即便化成灰他也能把这家伙从黑灰堆里刨出来,只不过,这人看起来比前一阵更瘦了,瘦成一根麻秆了,大冷天的他身上穿的单薄得叫人可怜。
中巴车的售票员四狗就那样死皮赖脸地跪在老牛头脚下,一边抽泣,一边哆嗦,嘴里嗫嚅着,苦苦哀求。老牛头一时又走不脱,他的腿被对方抱得死死的。四狗说爷爷你行行好吧……爷爷我姐姐人都快疯了……爷爷我外甥女才刚一岁多啊……爷爷都是我不对我不是个人啊……爷爷我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我以后改,好好做人……爷爷呀他们都骂我是丧门神是灾星是扫把星……爷爷我真的改,以后你就是我的亲爷爷,我给你当孙子孝敬你老……老牛头实在听不下去了,最后他狠下心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四狗,然后气冲冲上楼去。不知怎地,回到家里他忽然发现自己早已是老泪纵横。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好像乱哄哄喧嚣起来,老牛头还是从厨房的后窗户看到围在雪地上的一大堆人的。当时他正准备往自己的茶杯里倒开水,无意间听见隐隐的吵闹声,他就侧脸朝窗外随便看了一眼,心里却突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竟一慌神让手里的杯子滑落到地上,顿时摔得粉碎了。后来老牛头越发地心神不宁了,终于忍不住又一颠一颠地下楼来。
直到这时,他才从大伙嘴里得知,刚才有个小年轻好端端地躺在院子的雪地上,起初大伙还以为是个醉鬼,有俩热心人想把他扶起来看看他冻坏了没有,结果发现他把自己的一根手指头硬生生拿刀子割掉了,刀子就压在身下,血流得止不住,地上的积雪都染红了一大摊,小伙子八成是疼晕过去了……乍一听到这悚人的消息时,老牛头的一只手突然无可名状难以抑制地跳动起来,好像被一根看不见形的绳子吊起来剧烈地抽抖摆颤,他吓得扔掉了左手的拐杖,想用这只好手去抓稳那只乱跳晃的手。一生当中唯独这一时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地意识到,留在自己右手上的那些伤痕是多么的残酷无情又丑陋不堪……
另记:元旦来临,市民欢庆。中巴车驾驶员某某被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缓期两年执行。不久,该市相继出台了整治城市客运交通“三乱”现象的相关措施和规定。
【作者简介】张学东,男,1972年生,大学学历。已发表中短篇小说八十余万字,小说集被入选中华文学基金会《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著有小说集《跪乳时期的羊》等,多篇小说被各种选刊选载及入选年度精选本。曾获2001年《中国作家》精短小说最佳作品奖,宁夏第六届文学艺术短篇小说奖,第八届《上海文学》优秀短篇小说奖等。短篇小说《送一个人上路》登2003年度中国小说学会小说排行榜,现在宁夏某杂志工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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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的秘密
陈启文
老罗后来想,他在这河上等了一辈子,就是等着河流把一个女人送来。
老罗是个驾船的。驾船人大多是驼背。老罗也是个驼背。
河很大,船很小。但有了这样一条船,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河。老罗在这条大河上渡人,把河这边的人渡到河那边去,又把河那边的人渡到河这边来。每日里划船荡桨,老罗的背越来越驼了。看一个艄公在这河上这船上干了多久了,不看脸,脸是看不出的,河风吹老少年人,你会在一张二十多岁的脸上,看出五十来岁的模样。到了这模样,就再也没什么变化了,七老八十,看起来也差不多。有经验的人,都不看艄公的脸,看背。越是经验老到的艄公,越是俯身伏向这条大河。你在很深的河水里看见自己了,你才会看见这河上的路。
河上也是有路的,要不,船就会在水上乱走。船翻了不是风浪太大,是走到了没路的水上,或走上了自己不该走的路。这是老罗的重要发现之一。老罗船小,老罗的船却走得极平稳,很少摇晃的时候。老罗很少上岸。老罗一上岸就摇晃起来,他低了头看岸上的路,路就在他脚下,一迈脚却踢得老远老远。他不是往前栽,就是向后仰,他举起长满皱纹的大脚片子,不知往哪里迈才好。这时,陆地上的人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黑猩猩。
回到船上就好了。人根本就不懂他,只有船才懂他。他和他的船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这一点也不夸张,真的就是这样,船头向前,他的上半身也直直地向前拥去,人和船,此时几乎就是平行的,会有一些水花溅起,落在他的脸上,他静静地享受着水花落在脸上的清凉。
这时有阵风吹过来,老罗就闻到了湿润的气味。不是水的气味,老罗嗅觉灵敏。老罗能把水的气味和一些很像水的气味清楚地分开。老罗并不抬头,他顺着气味就把船划过去了。
他看见了,水里漂来一个女人。
老罗这辈子,不知从水里救起了多少从大河上游漂来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死人,有活人。死人大都两手空空,而活人手里总是抓着一样什么东西,一棵水草,或者是一根木头。手里抓着一样东西了,也就抓着了一线生的希望。那根水草救不了你的命,可你抓住了它也就攥紧了你的命。很多人其实都是可以不死的,可在最该攥紧一点什么时把手松了。
老罗把这女人捞起来时,女人手里就抓着一根水草,攥得好紧,掰都掰不开。老罗一使劲,女人醒了。女人看见跪在自己两腿之间的一个罗锅,乌黑锃亮,像只乌木雕出来的菩萨。女人从船上一跃而起,船猛地向下一沉。女人打了老罗一耳光。
谁叫你来救我啊!女人哭喊。
女人猛地朝船头奔去。老罗看得很清楚,女人手里连根水草都没有了。女人的两只手都是空的。只要女人往河里一跳,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把她捞上来。谁也捞不起一个不要命的女人。老罗瞪大眼睛看着,可女人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没跳,只看着河流发了一会儿呆,又慢慢地转过身来,回到了老罗身边。
老罗说,跳啊,你咋不往下跳?
女人笑了笑,然后说,我想通了,搂着个驼子,比搂着棵草强哩。
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老罗没有女人,所以必须捞起个女人。你甚至觉得这是天意。
河边上的人都叫她小乔。但没有人知道这是她的名字还是她的姓。老罗这么叫,大伙儿都跟着这么叫。没有女人的时候,老罗一个人在船上睡,在船上吃,很少上岸。有女人了,老罗也还是在船上睡,在船上吃,很少上岸。不同的是,这船上多了一个女人,你看见那条小船了,你会觉得这船很有些分量。它不再像一匹树叶在江湖上孤苦无依地漂泊了,一个年轻娘们儿坐在船上,红扑扑的,满胸满膛的饱满。浪花在船头上溅起,船慢悠悠地晃,一上,一下。女人的胸前很湿润的,男人都把目光盯在这一片湿润上。但没有邪念,目光都异常安静。
女人时常上岸。她进村时,大多是在黄昏。在渐渐暗下去的夜色中,女人笑得极鲜亮。她要买些韭菜,买些葱,买些鸡蛋。她的日子过得好像很有滋味,很香,很有嚼头。女人回去时,月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树的影子映在女人迷幻的侧影上。她胸脯上鼓着两只高挺健壮的大奶。她一边走着,一只手搭在那高耸的地方,轻轻地抚摸。女人也不是要故意这样来勾引汉子,撩拨汉子。那是一个十足的本能动作,她没有想。女人把手一放开,那一对大奶就更加晃动出许多姿态来。
很多人都在黑暗中看着小乔。不光是汉子,也有女人。好看的女人,女人们其实也爱看。小乔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忍不住抿嘴偷笑一下。黑暗的河湾里亮着一盏灯。那是一条船。那是小乔今夜的归宿。小乔一脚踏上跳板,就感觉背后有些异样。小乔蓦地回头一看,有个黑影一闪,不见了。小乔便笑了笑,钻进船舱里。她在关舱门时看了看夜空,船上的灯光被月光衬得发黑。一河的月光,惊人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