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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务室那边又响起了笑声,是那几个小年轻又在帮着经理围攻〃二五眼〃,逼着他当真在工作证、户口本上更名改姓。在那轻快的笑声中,韩子奇感到自己的全身都松垮了!
他没有等到中午下班,就推说身体不舒服,向经理请了假,经理关切地让他回去好好休息,还说本来就不必天天来上班,在家里整理整理资料也是一样的。
他恍恍惚惚地走出办公室,外边正下着毛毛细雨,他没带伞,就冒着雨回家,反正雨也不大,他甚至希望下一场瓢泼大雨,冲一冲心中的憋闷,才痛快!他闷着头走在楼梯上,裸露在室外的水泥楼梯被雨水淋湿了,很滑,他扶着栏杆,慢慢地走下去。细雨膝胧了他的眼睛,他总觉得那只翠?在眼前晃动,晃动,脚下像踩着浮云,踩着棉花。。。。。。
〃老韩,您等等!〃身后突然传来经理的喊声。
他在恍惚中猛地一惊,还没等回过头去,脚下踩空了,他身不田己地一头栽下去。。。。。。
〃老韩,老韩!〃
他顺着湿漉漉的、坚硬的水泥楼梯往下翻滚,头晕目眩,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清醒了,明白了自己出了什么事。
他听见妻子痛哭着,在埋怨,在责问:〃都是让你们给逼的、赶的吧?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这么狠着使他吗?〃
〃没有啊,韩大嫂,〃这是经理的声音,经理也在这里!〃我让他回去休息,见他没带伞,就追着给他送伞,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唉!韩大嫂,领导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老韩的伤治好,他是国宝啊!您放心,千万别太着急。。。。。。〃
不着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就什么急也不着了,韩子奇在心里说。谢谢你到这时候还能送我一个〃国宝〃的雅号。其实我这个〃国宝〃早就该打碎的,打碎了也许就一钱不值了。我这一辈子都在拼着命地往前奔,往前赶,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早晚也是这样吧?也许这个跟头就把命栽进去了,我。。。。。。会死吗?唉,活着太艰难,心里装着那么多的痛苦,嘴里又什么都不能说,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死,也许就了却了忧愁,结束了烦恼,就什么都不管不问了!可是。。。。。。不。。。。。。不能死,我怎么能丢下那些玉?怎么能丢下女儿?女儿还有四年,才能大学毕业!
下了汽车,新月就朝着同仁医院没命地奔跑,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是那绵绵的细雨,是那浑身的汗水,是那顺着脸腮流淌的眼泪。。。。。。
她跑着,顾不上在冰冷的雨水中膝关节的刺痛,顾不上肺部的憋闷难忍,顾不上心脏慌乱地狂跳,她从来也没有跑得这么快、这么急、这么远,路太远了!
她奔进医院的大门,奔向那刺目的三个大字:〃急诊室〃!
一个什么人,拦腰抱住了她?噢,是姑妈!
〃姑妈。。。。。。姑妈。。。。。。爸爸呢?〃她问,剧烈地喘息着。
〃新月儿啊,你可来了!〃姑妈放声大哭起来,〃你爸爸。。。。。。肋条骨。。。。。。〃
〃啊?!〃新月挣脱姑妈,向急诊室的大门扑去!
门里边挤着一群人,妈妈、哥哥,穿白大褂的大夫、hushi,还有爸爸单位的领导,爸爸呢?
爸爸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也不动,那张平时黧黑的脸,现在白得像一张纸,头上、胳膊上、胸脯上都裹着绷带,雪白的床单上,沾着鲜血!
〃爸爸!〃一阵剧痛把她的心撕裂了,她扑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是。。。。。。新月?〃韩子奇猛地一震,发出沙哑的呼唤,〃新月!〃
〃不要动,安静!〃hushi按住了他。
〃新月,新月!〃她的亲人们都慌了!
新月听不见他们的呼唤,她那湿漉漉的肢体倒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新月!〃天星扑过去,跪在地上,抱起了妹妹的头,〃新月,你醒醒,爸爸没事儿!你醒醒!〃
新月没有醒来,她那洁白的面颊涨得紫红,发青的嘴唇流出粉红色的血水。。。。。。
大夫、hushi急匆匆跑过来,又投入了一场紧张的抢救!
听诊器在新月的胸部游动,血压计显示出指数:60/40。。。。。。
〃大夫,大夫。。。。。。〃姑妈紧张得浑身哆嗦,泪流满面,连话都不会说了。
〃大夫。。。。。。这孩子。。。。。。〃韩太太慌乱地挤在旁边,〃她跟她爸爸连心啊,准是急坏了!〃
〃心律不齐,有杂音,满肺水泡。。。。。。〃大夫的面孔严峻得吓人,摘下听诊器,对hushi说,〃急性心力衰竭!把她抱到床上去,呈半坐位,立即输氧,静脉注射毒毛旋花子K,0。25毫克。。。。。。〃
〃啊?心力衰竭?〃天星把妹妹抱上病床,他的胳膊在抖,嘴唇也在抖,妹妹的病把他吓傻了,〃她还不满十八岁,怎么会。。。。。。衰竭?〃
大夫、hushi顾不上解释,紧张地抢救新月!
〃主啊,要了这孩子的命了!〃姑妈急得跺脚,抱着韩太太,姐儿俩都吓得哆嗦。
韩太太抓着姑妈的手:〃瞧瞧,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一天病倒了俩,这叫我是死是活啊。。。。。。〃
〃新月。。。。。。新月。。。。。。〃韩子奇挣扎着,呼唤着。
〃不要说话,不要动,〃hushi按住他,〃你要主动和我们配合,避免断骨刺伤内脏。。。。。。〃
此刻,刺伤韩子奇五脏六腑的不是断骨,而是掌上明珠的突遭不测,而这,正是为了他!
新月半卧在病床上,毫无知觉。
像炮弹似的氧气瓶推过来了,hushi为她插上吸管,〃咝咝〃的气流缓缓进入她那极度缺氧的胸腔。hushi紧张而镇定地为她注射,在四肢轮流扎止血带。。。。。。
天星紧紧地盯着妹妹的脸,连眼都不敢眨一眨。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惯于在心中忍受一切的老蔫儿、拧种,却流下了热泪:〃干吗要告诉她?爸爸的事儿找我就成了,新月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你们真浑啊,谁给她打的电话?〃
〃是我。。。。。。我让打的,〃特艺公司的经理沮丧地说,〃当时急着要通知家属,在你爸爸的记事本儿里只找到这么一个电话号码,就。。。。。。唉!谁知道这姑娘心脏有毛病?〃
〃胡说!〃痛彻肺腑的天星六亲不认,谁都敢骂,〃我妹妹没病!谁说她有病?〃
第八章 月晦(二)
经理自然不敢再言语,不幸的是,大夫说话了:〃根据现有的症状,病人的心脏很可能早就有严重问题。。。。。。〃
天星、韩太太和姑妈都惊呆了!
〃病人的家族有心脏病史吗?她的父母有没有。。。。。。〃
〃没有啊!〃韩太太说,〃我跟她爸爸哪儿有心脏病啊?〃
〃没有,〃姑妈又补充说,〃我们这一家子人,压根儿就没有一个人得过这样儿的病!〃
〃那么,病人过去有风湿病史吗?就是说,是不是经常关节疼?〃
〃没有啊!〃韩太太回答。
〃哎,这倒是有过,〃姑妈说,〃她小时候,我跟她一屋睡,一变天儿她就说腿疼,我给她揉揉、悟悟,过几天也就好了,没当回事儿。大夫,这碍事吗?〃
大夫没有明确回答,只说:〃先观察观察吧,她恐怕需要住院做系统的检查和治疗。〃
新月渐渐地苏醒过来了,睫毛闪动着,像是要睁眼,却睁不开;嘴唇嚅动着,像是要说话,却说不出,只轻轻地吐出低得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爸爸。。。。。。〃
〃主啊,缓过点儿来了。。。。。。〃姑妈惊喜地抹着眼泪。
〃新月,甭惦记你爸,你自个儿觉得好点儿了吗?〃韩太太把嘴凑到女儿的耳边,〃新月,妈在这儿呢,你睁眼瞅瞅妈。。。。。。〃说着,话就被泪水噎住了。
〃不要跟她说话,病人必须保持绝对安静!〃大夫说,朝hushi一挥手,〃把病人送观察室!〃
病床的胶皮轮子缓缓地移动,连同那像炮弹似的氧气瓶,一起陪伴着新月,出了房门。。。。。。
亲人的心也跟着她去了。。。。。。
祸不单行,两场大难同时降临了韩家,而不管这些心灵饱经创伤的人能不能经受得住!
春天的夜晚,清凉而静谧。绵绵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饱含着水分,浸润着路旁的树木,楼前的花坛,浓郁的花香混合著绿叶的清新气息慢慢地飘散。
薄云在夜空流动,隐隐现出朦胧的月亮。那是半壁下弦月,清清的,淡淡的,弓部的轮廓清晰可见,弦部已是一片迷蒙,渐渐溶进天空。月半已过,盈满的玉轮匆匆地度过了大放光明的短暂时刻,迅速地亏损了,像被潮水一点一点地浸没。。。。。。
淡淡的月光照着同仁医院的大门,门媚上,已经早早地装饰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