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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0月底的某一天,李洪山被执行枪决。
飞行员赵渊
如果是我出了事,赔偿再多我父母都不会在乎,因为钱永远不如人,他们只会追问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这是另外一起非正常死亡。2004年6月29日,位于四川绵阳的中国飞行学院发生了一起教练机坠毁事故,机上教练、学员各一人全部遇难。当时网站和报纸有很多报道,我都没太在意,毕竟教练机出事故的几率比其他飞机大得多。
6月30号晚上,我跟小狗、小猫吃饭,他俩以前在老国内部实习过,都是我的重庆老乡,而小狗毕业于川外附中,叫我师兄。吃着吃着,小狗突然就讲起了那起飞机事故:“我的同班同学死在上面了!”小狗是80年代生人,他的同班同学能有多大,所以我并没多想:“是那个学员?”小狗摇头:“是那个教练,他去年才大学毕业,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
这下该我吃惊了,一问,小狗同学赵渊才23岁。23岁就当飞行教练?又问那学员年龄,22岁。23岁的教练带22岁的学员?再一翻当时的报纸,报道的是“遇难的是一位有丰富执教经验的中年教练”。小狗说:“我们都觉得事有蹊跷,因为出事前两天,赵渊还在同学录上说,他特别累,一天要飞很多小时才能完成任务。不知道跟疲劳驾驶有没有关系……”
第二天,我用小狗的账号登上了他们班上的同学录,果然看见了赵渊当时的留言以及留言板上的一片悲痛之声。小狗自己也是记者,他说这种事情有疑点媒体就应该介入,但是更多的人反对,他们觉得媒体介入只会“炒作”,因为当时民航飞行学院对媒体采访这样的字眼很敏感,他们认为有记者调查并不能帮赵渊父母获得更多更好的赔偿。我发现赵渊的这些同学都很现实,尽管字里行间他们是那么不接受赵渊的死亡,但是跳出之后的重点都是如何帮助赵渊父母获得更多金钱上的赔偿。这样的留言看得我按捺不住,用小狗的名字发了言:“对赵渊父母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获得赔偿,还是知道孩子是怎么出事的?赔偿只是善后,如果不知道前因,如何善后?”
我并不是要刻意去揭赵渊父母的伤疤,赵家就这一个孩子,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失去赵渊就是失去家里的顶梁柱。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如果是我出了事,赔偿再多我父母都不会在乎,因为钱永远不如人,他们只会追问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这种现象很不合时宜,人已经死了,一群外人还在争论该不该让媒体介入,从目的上说他们都是善良的,但也是现实的。不过作为记者,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不会假装不知道,也不会因为外界的态度就改变主意,所以第二天我就去了绵阳。
对整件事情,我最关注三个疑点:1·赵渊是否有飞行执教资格?从当地媒体披露的细节看,他还有一个月才能获得三级飞行执照,而到那时他才是正式教员。2·失事飞机是否存在机械故障?从事发情况看,飞机是完成一次起降后再次起飞时出事的,而且发动机有异常响动。3·赵渊是否疲劳驾驶?赵渊自己在同学录上说,他今年还有700多个小时的飞行,觉得很累。计算一下吧,还有6个月,还要飞700多小时,平均一月120小时,如果天天都飞,每天要飞4小时,如果减去双休日,每天要飞近6个小时!
和以前大多数采访一样,绵阳方面对我没什么好脸色。找了民航飞行学院多次,都以正在调查拒绝了采访。赵渊的父母被民航学院安排在一个“安全场所”,另外一位死者,22岁的学员肖铁的家长也从天津赶来了———采访学校被拒我有思想准备,让我没想到的是采访家属也如此困难。
先说赵渊父母,他们因为情绪悲痛,很多事情和决定都交给了赵渊的姨妈来做。这位姨妈自己也在重庆一家媒体工作,然而她对我说的最多的,也是“先不想刺激学校,给赔偿带来影响”。我说想见见赵渊父母,她说现在不是时候。我问何时才是时候,她说如果学校坚持不赔偿,到时候还需要兄弟媒体多多帮忙。如果赔偿是胜利,媒体只是通往胜利的一枚棋子———当然这只是我心里的话,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又去失事现场,看见三个来祭拜的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一问,是从天津赶来祭拜肖铁的,女孩就是他的女朋友。这时我才知道,肖家父母跟赵渊父母并不在一起住,“大概是学校方面的考虑,不想两家人见面,对善后没好处”。我又提出采访肖家父母,却也被拒绝。
7月4日,稿子《调查绵阳6·29坠机事件》见报。虽然没有确切答案,却不妨碍将三个疑点提出。稿子很快上了新浪网,下午我回到成都,电话忽然响了,是肖铁的一个亲属辗转找到我电话号码后打来的:“天啊,我们都不知道你报道上写的这些情况,学校都没给我们说……”
等我回到北京,就看见民航学院发了声明,把三个疑点挨个做了详细的解释,然后给出个结论说,媒体问这些问题是别有用心,是炒作,是不负责任。我冷笑,当初采访申请摆在你们案头时不着急,这时候急个什么,这些问题如果我不问,你们大概连死者父母都不会说吧?有些事情,在过去不披露被认为理所当然,现在却无法停住询问之口。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赵渊和肖铁最后得了多少赔偿,不过无论多少,对两家父母的伤害都是无法弥补的。
关于赵渊的资料我找到的并不多,他1999年毕业于四川外语学院附中,我的一个大学同学曾当过他的老师。在飞机坠毁前一刹,他扳动机头,使飞机没有撞上那栋住着5口人的楼房和房前的高压线,然后坠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在这里,写下这篇文章,给飞行员赵渊,和同样年轻的肖铁。
艾滋孤儿单单
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她也许连我这个陌生人的脸都没记住。
2003年12月,我在一个与文楼村齐名的“艾滋村”———河南柘城双庙村里采访了10天,那里有一个艾滋病感染者朱进中建的“关爱之家”。双庙是当年卖血的重灾区,3000多人的大村子,已经有300人左右病发死亡,留下很多孤儿。已于2005年春去世的朱进中当时还没发病,还算“健康”,就把孩子陆续接到自己家里,跟自己的两个孩子住在一起。后来孩子越来越多,我去采访时,已经有53个孤儿住在他家。
在三年前,以个人之力抚养众多艾滋孤儿,凸显的大概不是个人的慈悲或者善良,而是社会现实对解决艾滋病问题的无力。我的开篇报道题为《55个孩子一个爹》,然后每天一个版,记录了55个孩子的55个新年心愿———不要以为这些孩子会要吃要喝,他们连麦当劳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中有17个孩子的新年心愿是要一套学习辅导书,10个孩子想要一身新衣服,还有15个孩子想要一个新书包。
12月4日凌晨5点,零下4摄氏度,所有的孩子都起床准备去学校早读,冻得睡不着的我也爬起来,看到一个孩子拎着一个塑料袋,一边跑塑料袋一边拍着他的屁股,里面放着课本和一只铅笔———那就是他的书包。
那次报道大概是报社历史上最感人的一次吧,三天里读者捐出了17万元现金和近10万元物品,很多读者在捐出数额不小的钱时都会叮嘱,这钱是给孩子们做体检用的;后方编辑也多次跟我商量,要我问清楚孩子中是否有感染者。我说送孩子去体检可以,但是就算有孩子是感染者,我也不会在报道里写。
同事反对,认为应该如实报道。我说道理是这样,但是做这个报道我们只是想提供帮助,我不在乎得到帮助的是健康还是感染的孩子。
争论半天,没有定论。有同事后来笑我“太入戏”,其实不是,每个人感染艾滋病都是隐私,我有什么权利披露孩子感染的情况?谁也不能因为有能力提供帮助,就拥有了窥视一切的权利。
不过我后来还是很认真地问了朱进中,这55个孩子中是否有感染者。他踯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