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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麻木!荒唐!不可思议!
蛮荒!蛮荒!
莫非天地还只是混沌未开的原始时代?女人不是人,女人只不过是战利品,与兽与物一样,仅仅供男子使用玩乐?
她对她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她的灵魂为她们的遭遇而痛苦地痉挛,她要唤醒她们向命运抗争!
她们可不领她的情。一个个被提问过后,她们后怕了,目光狐疑而惶惊,彼此交换着眼色:这个漂亮的雪白的像从天上下来的女人要干什么呢?不用磨墨她就能刷刷地写字,比她们的男客记帐还要流畅有力呢,莫非这女子是妖女?她们预感到她插进了她们的日脚,会扰乱她们那虽辛苦却还能塞饱肚子的日脚,她们的脸色便涨成汗浸浸的紫酱。
她使劲眼,挂在睫毛上的汗和泪映出七色彩虹,生活却是火辣辣咸湿腥臭的泥淖。她正视她们的表情,她与她们竟无法沟通、无法理解。女人和女人不一样。人格尊严、独立意识、女性价值、爱情与婚姻、道德与法律,这些对于她们,怕比听天书还要难懂!
她反而成了痛苦的失败者,长叹一声逃似地离了她们。
那二十一个女人的“皇帝”,却正垂头丧气朝这方而来。
如果这男人是威武强悍的奴隶主形象,心理倾斜恐怕不会如此之大!可这男人却像老丝瓜瓤,是女人们用来洗碗擦盆的丝丝缕缕的老丝瓜瓤!他的脸颈手臂全是打褶的老皮,汗渍刺激得发红生痒,他鸡爪似的手抓搔着,翻起的一褶子老皮好大工夫才能复原。丰硕的是暴突的青筋,竟像雨后沙地上的蚯蚓般蠕动着。这就是二十一个女人的“皇帝”?!
章亚若恶心,恐惧,不寒而栗。
只有他的一双眼,白多黑少,盯着女人时硬是灼着阴鸷凶悍的火光!
他原本躺在竹摇椅上歇伏困午觉,沏一壶金银花凉茶,摇柄麦秆扇,像做月婆子似地保养。若不是抢收抢种的大忙日子,他会挑一个柔顺的小老婆伺候着,摇扇捶背,像太上皇一般。
第三部分山回路转伴君行(5)
蒋经国和上犹县县长王继春惊醒了他,毫不客气将他提溜出来,他在热辣辣的田地上举步维艰,还要一趟趟挑秆,他遭罪了,今日是犯了嘛邪啊!
蒋经国愤慨不已:“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竟还存在这种一夫多妻骇人听闻的怪现象!我走南闯北,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和见到。谁说山高皇帝远?这里窝藏着一个土皇帝呢,三宫六院十二妃!这穷乡僻壤竟成了政治上的空白点,你这是阴险毒辣变本加厉的剥削,你以为管不着你啦?我们建设新赣南,就是要除暴安良,要铲除污七八糟的现象,我们现在立刻就管!”
王继春三十出头,江西法政专业学校的毕业生,已有六年县长的资历。1939年夏出任上犹县长,临行前向蒋经国表态:“用拼命精神去工作,争取抗战的胜利;用实干的态度去努力,决心建设新赣南”。一年来他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开创了崭新的局面;又廉洁秉公,执法如山,威名也传遍上犹县的各个旮旯。繁重的工作已使他染疾,时不时要轻咳几声,他也接上严厉地说:“张老牯,你民愤很大,我们今天就是听到民众的告状前来查询的,限你三天之内将二十个小老婆统统送回!”
张老牯这才显出浮华嚣张相来:“县大爷呀,就怕她们舍不得走啊,一个个都是藤缠老树呢。”
蒋经国冷笑一声:“这些山区妇女为穷困所迫,成了你的生产工具而不知反抗,我们已派了女同志去做调查工作。听说你很会算帐,那好,你把这些年剥削她们的钱粮一笔笔算清,交给她们各自回家。”
张老牯就成了条死狗瘫倒在地:“青天大老爷呀,这可冤死我了!这就要我的老命了!”
王继春喝斥道:“起来!你几百亩田,。剥削她们的血汗多年,你黑心黑肺。若再顽抗,捆你进木笼到县里示众!去!马上去告诉她们!”
张老牯虽处偏僻山坳,但蒋专员、王县长的威名还是有所闻的,就像老娘们似地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跌跌爬爬去通知。
王继春还加上一句:“三天后我还要来检查!”
望着这个丑陋干瘪的吸血鬼的背影,蒋经国大发感慨:“这种作法,与帝国主义国家里胡说的‘人民资本家’不谋而合。资本家为了欺骗工人,不让他们罢工闹事,要工人买股票,若工厂赚了钱便可分红,似乎工人也成了工厂主人的一分子。这是纯粹的欺骗和麻痹。没想到在这穷山沟里,封建社会的农业经营也有这种手法的怪现象,只是封建色彩更浓厚!”
王继春说:“是呵,这是今天负责县政建设推行新政者的耻辱,我们一定要彻底消灭这种现象。”
说话间,蒋经国见章亚若脸色惨白踉跄而来,吓了一跳:“怎么?中暑啦?快,到荫凉处歇歇。提包里带着仁丹不?我去拿。”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章亚若苦笑道:“我没那么娇贵,我只是气恼,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些女人自甘沉沦,在苦难的深渊中却麻木不仁,连抗争的意识都没有。难道一点做人的尊严、独立意识都没有?”
王继春点点头:“这里边有个文化水平的问题罗。不识字如睁眼瞎,三代不读书,蠢如一头猪。农村的女人,受教育的机缘更少,长期的旧的传统桎梏的压迫和束缚,能不麻木吗?”
章亚若思绪活了,人也精神了:“文化教养是原因之一。可有些红区的劳动妇女还是很刚烈的,很有头脑,能争取自身的解——”
戛然而止。她的脚已被蒋经国狠狠踩了一下,糟糕,她的思绪又脱轨了。
王继春浑然不觉,继续探索:“那倒是的,文化教养不能取代一切。就是城里读饱了书,甚至出洋留学的女子,在她们思想的深处,不少人依然潜藏着对男子的依赖性,依旧受着传统思想的约束。做个官太太当个学者夫人,也还是相夫教子的一套。出来独立工作的,也有不少成为花瓶式的摆设,真正有清醒的头脑、独立的意识的怕不多。女人呀,总容易把自己当成藤,没有骨子,要缠着树才能上高枝……哦哦,我混说了!章秘书可别介意。”
章亚若一言不发,像是很介意。
蒋经国忙说:“她就像个小姑娘,情绪起落一日多变嘛。”
恰恰小李、肖视察也访问调查归来,小李打哈哈:“专员你真是,章秘书本来就是小姑娘嘛。”
蒋经国心中咯噔一下,是呀,谁都看不出章亚若已经二十七岁,还是两个孩子的妈妈,都以为她是刚出校门的纯情少女呢。
而一种深切的悲哀正像把钝刀硬戳着她的心。是的,王县长的话重重地刺伤了她,毫不留情地解剖了她,尽管王县长是无意的。
前一刻,她站在高洁缥缈的云端,俯视着这群无知无觉的女人,她们赤裸着麻木、愚蠢和自卑。她与她们决不是一类人!她痛恨旧礼教的束缚与窒息、时代的大潮在她心头激烈地冲撞着,她曾徘徊仿惶,但始终不息挣扎与寻觅——独立的人格、女性的解放!而今她寻觅到了吗?寻觅到了吗?
或许她已成长为一棵小树,虽柔弱在风中难以自持,但终究是棵树;或许她还是一根藤,虽绿叶婆娑,但终究还是攀附那挺拔的大树。她不知道。
那自卑、麻木、愚蠢是否沉淀在灵魂的最深处?只不过添加了时髦的新式包装?她不知道。
回县城的路上,说说笑笑声中独独没有她的声音,蒋经国轻轻地踩她的脚数次,可她怎么也没了谈兴。
黄昏来到县城城郊。旷野空阔,已挖出纵横墙基,王继春兴致勃勃告诉众人:今年要在这里建起上犹县第一所县立中学!好大的气魄。在他之前,十万人口的上犹,要读中学得去大余或赣州,就是小学上犹也没几所。王继春双手叉腰:“荀子说: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贵师而重傅,则法度存。从去年冬天开始募捐筹集,眼下已一切准备就绪。我现在已着手请全国第一流的先生来这里上课。这就叫;种田于政治,收效于教育。”
蒋经国大加赞叹。“好!站得高看得远,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嘛。听说,你自拟了一副对联:一身贫病苦,满门鳏寡孤。太凄凉了,你自己的境况也得改良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