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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起眉头质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
厉冰道:“看书随手抄录的,觉得挺好,希望你我引以为戒。”
贾凤岭气不打一处来:“胡扯! 你竟拿这些‘四旧’的东西叫我引以为戒。真是昏了头了! 我看你已经没有一点共产党员的味道了,脑袋里装的全是封资修的东西。”
厉冰反唇相讥:“我满脑子封资修? 你才是挂羊头卖狗肉呢! ”
“他妈的! 这个家我是一分钟也不愿呆了。”贾凤岭脚一跺,掉头就往门外走。
厉冰针尖对麦芒地回击道:“你以为我稀罕你吗? 一辈子不回来都可以! ”
军事学院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一群军人和非军人冲上了办公楼,有人往墙上刷标语,有人喊着口号冲进了她的办公室:“挖出军内一小撮在我院的黑干将厉冰! …‘坚决反击二月逆流! ”“厉冰压制我院文化大革命罪该万死! ”
厉冰站起来斥责来人:“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回答她的却是一阵冷笑和乱拳。她被打蒙了,被反绑起双手推进了一间简陋的平房,即所谓“牛棚”,重重地跌倒在地。
这次行动是贾凤岭参与策划的。几次针锋相对的争吵,政治观点的严重对立使他不再顾虑已经有名无实的夫妻情分,谁要她去当运动的绊脚石呢? 贾风岭一不做二不休,回到家里翻箱倒柜,东找西找,终于在一个抽屉底层找到了几张发黄的照片和底片,上面记录的是他当年与打字员肖玲通奸的狼狈样子。他恼怒地将其撕了个粉碎,一边骂道:“哼! 他妈的留性真好! 给我备了个紧箍咒。”
他撬开厉冰上了锁的抽屉,翻出她的一本日记本,看见了不少对运动不理解甚至唱反调,对江青等党中央左派领袖大不敬的言词,还有跟修正主义黑线上的大头目有来往的记载。他略一思索,决定大义灭亲,将她抛出去,作为自己向中央文革领导表忠心的见面礼。
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拿出钢笔,在信笺上写下了揭发检举材料的标题:《坚决同“二月逆流”的黑干将厉冰划清界限》。材料送上去以后,无异于炸响了一颗重磅炸弹,把一帮老家伙炸得人仰马翻。从此他也深得中央文革的信任,连升几级,直接被结合进了省级领导班子,被任命为省革委宣传部长。想着今非昔比的自己已不可能也没兴趣再和她在一起了,别让她卡住自己成立新家庭的路,就写好了一份离婚协议书,让司机小马给她送去签字。
然而厉冰却不肯签,要当面和他谈谈。于是他从北京开会回来后,就抽空去她被软禁的住处——军区后勤部废弃的一座旧仓库找她。心里头他是想在她面前显摆一下,炫耀一下,气气她。跟她结婚快二十年,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如今的飞黄腾达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打拼。
上海牌轿车在“牛棚”外停下来了,贾凤岭开门下车,趾高气扬地推门进去。不料一进门就挨了两个重重的耳光。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后退了两步,定了定神,恼怒不已说:“你……你竟敢打我耳光! ”
厉冰厉声斥责道:“打你耳光算便宜了你! 对你这种无耻的癞皮狗,应该千刀万剐才解恨! 为了向主子邀功,达到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竟然出卖自己的老婆! ”
贾凤岭冷笑一声说:“出卖自己的老婆又怎么样? 亲不亲,路线分。你可以对不起伟大领袖,对不起江青同志,我就可以对不起你,就要和你作坚决斗争! ”
厉冰道:“对不起伟大领袖的正是你这种败类!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你们造什么反? 你们造的是共产党的反,不是有功是有罪! 是历史的罪人。看你们将来怎么收场! ”
贾凤岭不屑地说:“哼,单凭你这些反动言论,就可以马上拉你出去枪毙! 而且根本不用子弹,光革命群众的唾沫就会把你淹死! 念我们二十年夫妻的分上,今天我不与你计较,只当没听见。奉劝你……”
厉冰好不客气地打断他:“二十年夫妻! 哼,都怪我当初瞎了眼,背上了一生一世的耻辱! ”
贾凤岭道:“到底是你的耻辱,还是我的耻辱? 我现在懒得同你争。那份协议书你签好了字没有? ”
厉冰拿出协议书丢给贾凤岭:“拿去吧,早一点脱离关系,我早一点舒心! ”
贾凤岭弯腰拾起协议书,心里松了一口气,说:“彼此彼此! 你舒心我更舒心!”
随着大门“咣’’的一声关上,厉冰的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并不是她还留恋什么,舍不得什么。心里就像烧了一锅滚开的粥,除了甜之外什么滋味都有。这样的中山狼,睡在她身边竟然将近二十年! 难道不是瞎了眼吗? 她的心被悔恨灼得好痛好痛啊!
( 三)
龙山海被戴上了悬而未决的政治帽子,下放到农场去接受劳动改造和群众监督批判。时值隆冬,旷野沉寂,朔风劲吹,雪花飞舞。他和江巧丹身穿着草绿色军大衣,互相依偎着坐在拖拉机的挂斗里,行进在坑坑洼洼的农场简易公路上,显得格外的孤独。两旁的树木伸出光秃秃的枝、r ,如同无数双乞讨的手臂。不过他的心情并不像此刻的天气那般阴沉,本来他已作好了坐牢的心理准备。对于坐牢,他既不害怕也不陌生,共产党的牢,国民党的牢,他都坐过,没什么不得了的。但这次没有抓他去坐牢,只是撤消了职务,将他放逐到这广阔天地来,从而让他远离叫人心寒的政治漩涡,他心里甚至还有点庆幸。他只是担心受到他牵连的巧丹,怕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她受不了乡下的艰苦和精神的压力。还好,巧丹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脆弱。
江巧丹原本想让即将面临毕业下放的自难自伟一块来农场的,可龙山海不同意,他觉得与其让他们来这儿受牵连受歧视,倒不如让他们自己独立去闯天下。他正是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迈出了独立闯荡世界的第一步。
他们被安置在红星农场的一个连队。一排土坯筑墙、茅草搭顶的临时宿舍让一些来自各地的、有着相似命运的人成了邻居。他俩分到了一间。经过爱整洁的江巧丹一拾掇,小屋里显得洁净、清爽。他们很快就适应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近乎原始的生活方式。
一有空闲,龙山海就会端起本书看。《毛泽东诗词》他是百看不厌的,每读一遍都会有新的领悟。江巧丹提着连部按人头分发的半斤猪肉、一条鱼和其他一些年货回来了,提醒了他时令已到农历大年三十。龙山海忽然觉得应该写副对联迎接这叫人终生难忘的春节,便到抽屉里找红纸笔墨。江巧丹听了他的意图吃惊地问:“怎么,你还要写对联? 你昏了头啦? ”龙山海笑道:“哎,以前每年过年不都是你催我写吗? ”
江巧丹觉得好气又好笑:“你脑瓜子灌了水啦?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文化大革命! 你吃对联的亏还不够哇? 你利用对联反党,是一大罪过哪。”
龙山海哈哈一笑:“那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里天高皇帝远,没人管的。再说,我写的这副,别人即使想管也不敢管。”
江巧丹黛眉一蹙:“不行! 别人不管我也要管! 什么时候写对联不会惹是非了,我就不管你了。”
龙山海拱拱拳头,孩子气地笑道:“好吧好吧,遵夫人命便是。”
“这还差不多! ”江巧丹提着肉、鱼去了小厨房洗弄。
龙山海趁机又拿出了红纸和笔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副对联,并用糨糊将对联贴在了门上,一边得意地自我欣赏起来。
江巧丹发现了,冲出屋来就要撕,一边生气地责怪道:“你真是一个不肯改悔的走资派! 阳奉阴违! ”
龙山海连忙伸手拦住她:“别急! 别急! 你看清了再撕也不迟。”江巧丹定睛一看,不禁怔住了,原来那副联是毛主席诗词的集句:江山如此多娇,飞雪迎春到;风景这边独好,心潮逐浪高。
龙山海不无得意地说:“谁敢说这是‘四旧’啊? 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起来,惊动几个邻居跑来观看。龙山海故意逗她:“你撕呀,怎么不撕了? 告诉你,谁撕了谁就是名副其实的走资派! ”
江巧丹瞪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笑了。邻居家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了,为这边独好的风景增添了些喜庆。
春节只休息了一天,大年初二龙猪倌就要开始干活了。打扫猪圈,清理猪粪,一阵阵臭气直冲脑门。戴上巧丹给他预备的大口罩也挡不住,干脆不戴。干活累点倒没事。一天下来,清点回顾自己的劳动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