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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体情矣!”媪延生别室,烹茶为供。生题《南乡子》'21'一调于壁云:“隐
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尘'22';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23',再着重台更
可怜。花衬凤头弯'24',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
香死亦甘'25'。”题毕而去。女览题不悦,谓媪曰:“我言缘分已尽,今不
妄矣。”媪伏地请罪。女曰:“罪不尽在汝。我偶堕情障'26',以色身示人
'27',遂被淫词污亵'28',此皆自取,于汝何尤'29',若不速迁,恐陷身情
窟,转劫难出矣'30'。”遂楼被出。媪追挽之,转瞬已失。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绍兴,县名,明清为绍兴府治。即令浙江省绍兴市。绩:析理丝麻,
搓纺成线。
'2'姥(mǔ母):对老妇的尊称。
'3'侯门亡人:谓贵家出逃的姬妾之类。
'4'孤:孤独无依。
'5'二岑寂:孤寂。
'6'固:岂。反。
'7'优为:擅长。
'8'不以口腹相累:谓不须寡媪供给饮食。
'9'捉:提。
'10'罗衿:罗衣衣襟。衿,同“襟”。
'11'仙人,狐精的婉称。
'12'泱洽:融洽。
'13'让:斥责。
'14'痴:钟情。
'15'冥顽:愚钝。
'16'“若休咎”二句:谓一生祸福已由命定,自己不屑置念。
'17'翠黛朱樱:翠眉朱唇。
'18'沉沉,重垂貌。
'19'下体:下身。
'20'绣履双翘:指旧时女子尖足绣鞋翘起的鞋尖。
'21'《南乡子》:本唐教坊曲名,后为词牌名,有单调、双调两体。此
为双调,始自冯延已词,宋代苏轼、陆游、辛弃疾等皆有此体词作。
'22'“隐约”二句:谓身隔画帘,隐约看到绩女所着尖小绣鞋。凌波玉
笋,指旧时裹足女于所着弓鞋,实兼咏足。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
罗袜生尘。”杜牧《咏袜诗》:“钢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
'23'“点地”二句:写绩女细步走动,足迹象莲花瓣轻柔地洒落地面。
莲瓣,指足印。相传南齐潘妃行于金简莲花铺成的地面上,被赞为“步步生
莲花。”见《南史·齐东昏侯纪》。纤纤,谓步履轻柔、细巧。《古诗为焦
仲卿妻作》:“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24'“再着”二句:谓如改穿高底绣鞋,鞋面复瓣花儿衬着凤鸟,就更
加惹人爱怜。重台,本作“重抬”,此从二十四卷抄本。谓重台履,即古之
高底鞋。元稹《梦游春》诗:“丛梳百叶舍,金蹙重台履。”又,“重台”
亦下射“花”字,花之复瓣者称重台花。韩偓《香查集·拓媒》诗:“好鸟
岂须兼比翼,异花何必更重台。”凤头:鞋面绣饰;鞋头绣凤鸟为饰者称风
头鞋。见马缟《中华古今注》及苏轼《谢人惠云中方民》诗自注。
'25'“入握”四句:想象女足香软,表示如有缘亲近,死也甘心。
'26'情障:谓因情爱而造成业障。此处犹言“情网”。
'27'色身,眼力能见之身,俗谓肉胎几身。佛家语,见《楞严经》。
'28'污亵:砧污。
'29'尤:怨恨。
'30'转劫:历劫。劫,梵语“劫波”音译之省。
红毛毡
红毛国,旧许与中国相贸易'1'。边帅见其众,不许登岸。红毛人固请:
“赐一毡地足矣。”帅思一毡所容无几,许之。其人置毡岸上,仅容二人;
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顷刻毡大亩许,已数百人矣。短刃井发,出于
不意,被掠数里而去。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红毛国,指荷兰。据《明史·和兰传》及《清史稿·邦交志》,自明
万历中,荷兰海商始借船舰与中国往来。迄崇帧朝,先后侵扰澎湖、漳州、
台湾、广州等地,强求通商,但屡遭中国地方官员驱逐,不许贸易;惟台湾
一地,荷兰人以武力据守,始终不去。清顺治间,荷兰要求与清政府建交,
至康熙二年遣使入朝。其后清廷施行侮禁。二十二年,荷兰以助剿郑成功父
子功,首请开海禁以通市,清廷许之,乃通贸易。本篇所记,系据作者当时
传闻,时、地未详。
抽肠
莱阳民某昼卧'1',见一男子与妇人握手入。妇黄肿'2',腰粗欲仰,意
象愁苦'3'。男子促之曰:“来,来!”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窥所为。既
入,似不见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妇便自坦胸怀,露其腹,腹大如
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至脐,蚩蚩有声'4'。某大惧,
不敢喘息。而妇人攒眉忍受'5',未尝少呻。男子口衔刀,入手于腹,捉肠挂
时际;且挂且抽,顷刻满臂。乃以刀断之,举置几上,还复抽之,几既满,
悬椅上;椅又满,乃时数十盘,如渔人举网状,望某首边一掷。觉一阵热腥,
面目喉隔覆压无缝。某不能复忍,以手推肠,大号起奔。肠堕榻前,两足被
挚,冥然而倒。家人趋视,但见身绕猪脏;既人审顾,则初无所有,众各自
谓目眩,未尝骇异。及某述所见,始共奇之。而室中井无痕迹,惟数日血腥
不散。
指《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莱阳:县名,明清属山东登州府。即今山东省莱阳县。
'2'妇黄肿: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妇黄瘇”。
'3'意象:心绪和表情。
'4'蚩蚩:象声词。今通作“嗤嗤”。
'5'攒眉:皱眉。
张鸿渐
张鸿渐,永平人'1'。年十八,为郡名士。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
之。有范生被杖毙'2',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3',求张为刀笔之词'4',约
其共事。张许之,妻方氏,美而贤,闻其谋,谏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
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5',一败则纷然瓦解'6',不能成聚。
今势力世界,曲直难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急难者谁也'7'!”张服其
言,悔之,乃婉谢诸生'8',但为创词而去'9'。质审一过,无所可否,赵以
巨金纳大僚,诸生坐结党被收'10',又追捉刀人'11'。
张惧,亡去。至凤翔界'12',资斧断绝。日既暮,踟躇旷野,无所归宿。
歘睹小村,趋之。老抠方出阖扉,见生,问所欲为。张以实告,妪曰:“饮
食床榻,此都细事;但家无男子,不便留客。”张曰:“仆亦不敢过望,但
容寄宿门内,得避虎狼足矣。”妪乃令人,闭门,授以草荐,嘱日:“我怜
客无归,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闻知,将便怪罪。“妪去,
张倚壁假寐。忽有笼灯晃耀,见妪导一女郎出。张急避暗处,微窥之,二十
许丽人也,及门,见草荐,诘妪。妪实告之,女怒曰:“一门细弱'13',何
得容纳匪人'14'!”即问:“其人焉住?”张惧,出伏阶下。女审诘邦族,
色稍霁,曰,“幸是风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关白'15',此等草草,
岂所以待君子。”命妪引客入舍。俄顷,罗酒浆,品物精洁;既而设锦裀于
榻。张甚德之,因私询其姓氏。妪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谢世,止遗
三女。适所见,长姑舜华也。”妪去。张视几上有《南华经》注'16',因取
就枕上,伏榻翻阅。忽舜华推扉入。张释卷,搜觅冠履。女即榻捺坐曰:“无
须,无须!”因近榻坐,腆然曰:“妾以君风流才士,欲以门户相托'17'遂
犯瓜李之嫌'18'。得不相遐弃否'19'?”张皇然不知所对,但云:“不相赃,
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见君诚笃,顾亦不妨。既不嫌憎,
明日当烦媒的。”言已,欲去。张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赠
张日:“君持作临眺之资'20';向暮,宜晚来,恐傍人所窥。”张如其言,
早出晏归,半年以为常。
一日,归颇早,至其处,村舍全无,不胜惊怪。方徘徊间,闻妪云:”
来何早也!”一转盼间,则院落如故,身固已在窒中矣,益异之。舜华自内
出,笑曰:“君疑妾耶?实对君言:妾,狐仙也,与君固有夙缘。如必见怪,
请即别。”张恋其美,亦安之。夜谓女曰:“卿既仙人,当千里一息耳'21'。
小生离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携我一归乎?”女似不悦,曰:“琴瑟之
情,妾自分子君为笃'22';君守此念彼,是相对绸缪者,皆妄也!”张谢曰:
“卿何出此言。谚云:‘一日夫妻,百日恩义。’后日归念卿时,亦犹今日
之念彼也。设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于妾,愿君
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然欲暂归,此复何难:君家用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