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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李三定猛地一转身,手就朝了蒋寡妇的手去了,他将蒋寡妇的手拼力掰开,将她不由分说地推出车辕的位置,然后自个儿就将那位置占领了。
一切是这样地迅速,蒋寡妇都不知是怎样发生的,待她回过味儿来,李三定已经将车把稳稳地握在手里了。蒋寡妇是又急又气,想把车把抢回来已经不可能了,前前后后都是拉车的人,她总不能跟李三定打一架吧?
接下来,就是蒋寡妇走在李三定的前头了。
但蒋寡妇实在是担心自个儿的车子,走在前头仍不时地要回头看,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是太多了,万一掉进去,车子八成是要受损的。这车虽说单薄了些,却也相跟了自个儿不少年了,有她经着心,多重的活儿都没压垮过。有这么辆车,她可以少求多少人啊,她又可以让多少人上门来求她啊!不是每一家都有车的,遇到拉车的活儿,那没车的人家找不到车,就只能歇在家里了。为此,她不知得罪了有多少人,因为她的车是从不外借的,有车在,就有她在,她不拉车,车就永远地被锁在她的仓房里,外人是休想单独地将车拉出去的。这样,有时她就连队长也得罪了,队长讲的是时节不等人,要的是全体出动,有人却由于蒋寡妇的不借车歇在家里,队长能不急吗?但面对队长蒋寡妇也一样地不让步,她不说不借,只说车坏了,不能用了,队长就是急又有什么办法?第二天队长派她拉车,她仍可以面无愧色地将车拉出来,若问她车不是坏了?她就说,又修好了啊。她就是这样,为了车,仿佛什么都豁得出去。不像别人,喜欢以物换个人情,她是为了物,反不惜牺牲人情的。不仅车,锄头、铁锨什么的也一样地不外借,她自个儿也不借别人的,实在没有了,就在家里歇上一天。而周围的人哪个不借啊,借锄头、铁锨,借斧头、镰刀,借水桶、扁担,甚至油盐酱醋也要借,有的人家,干脆就不去买,借了东家借西家,年年月月地借,日子几乎是靠借撑着了。大家都借,不借的人自是就不叫人喜欢了,去谁家借东西没借出来,人人都会小看这人家的小气。而蒋寡妇,是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了,反正我就这样,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吧。其实,她曾经向外借过东西的,但有一次把她心爱的搓衣板借出去,一家传一家的,再也没传回来,她便铁了心要守住自个儿的东西了。她本就不想外借,却抗不住大家都借,这一次,正好有理由抗一抗了。她自个儿也没想到,这一抗抗成了习惯了,任谁也不能让她改回去了。自个儿的东西,她真是样样都觉得可亲可爱,拿走一样,就如同拿去了她的一根肋骨一般,想想,她怎么可能拿自个儿的肋骨去换取一份人情呢。再说,人情是什么东西,今天跟你有情了,明天你犯了事,情立刻没有了,大家的脸比天上的云变得还快。就好比李文广兄弟俩,那是多么受尊重的俩人儿,可莫名其妙的一次广播一场会,就再没人理他们了。人情啊,真还不如她的一把铁锨一把锄头呢。
李三定呢,架了车的感觉,到底跟拉绳套的感觉不一样了,肩头上重是重了些,心里却踏实下来了,再也不必听蒋寡妇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了。他还可以想怎么看前面的蒋寡妇就怎么看了,蒋寡妇看起来是个瘦人儿,肩头却是圆的,屁股却是鼓的,偶而回一下头,胸也高高地耸着,她穿了件碎花中式棉袄,棉袄可身极了,因此她身材的轮廓就凸显出来了。她细瘦的地方是腰和脖子,那么高的中式领子,领子上边还露了一段细细的白;她的腰弯下去时,脑袋几乎能够着地面。这时李三定不由地会想起演芭蕾舞的娘子军,但他又立刻制止自个儿的想,觉得把蒋寡妇跟娘子军比在一起,真是把娘子军给糟践了。
李三定唯一的一次驾车,还是拉了自个儿家的猪往猪场上走的那回,但一头猪不过百十来斤,一车土就不同了,少说也有千把来斤吧。李三定驾车走了没多远,脑袋上的汗就出来了,喘气也粗起来,一口一口的白气吐在脸前,渐渐地,都撩绕到蒋寡妇的身前身后去了。
蒋寡妇很快地察觉了,一次一次地回头看,嘴里说,不行可别逞强,无论如何车把得攥住了,听见没有啊?
李三定低了头,尽力地闭了嘴,不让蒋寡妇听到他的喘气声。他的手却真的将车把攥紧了,脚下的路也经了心,分毫不差地轧在前面的车辙上。他知道,他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让蒋寡妇抓住了把柄,往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他的一双大手,握这两根细细的车把是绰绰有余了,他的大脚走这坚硬的土路也没什么困难,再加上他天生是有些灵巧的,车把扭向哪里,车轱辘轧在哪里,车把该高该低,他的感觉都还算准确。他只是力气小了点,憋一会儿气,还是忍不住要吐出大口大口的白气来,他的汗水也在增多,心跳也在加快,喘气的声音也一声比一声响。这时蒋寡妇就又看他,又说,不行可别逞强,千万别毁了车,听见没有啊?
李三定仍低了头,对蒋寡妇不看也不理,但他心里真是已有了一千次毁车的念头了,只要他撒了车把,车把重重地落下去,就可能咔嚓一声断为两截了;但他同时也有一千次坚持下去的念头,坚持坚持坚持,看这辆车能把他李三定怎么样,看蒋寡妇能把他李三定怎么样,看这一整个村子能把他李三定怎么样?他不能预知坚持的结果,也不能预知不坚持的结果,只觉得是又一个困难临头了,批斗会的事好像还没完结,一辆小车又犹如一只虎一样横在了前面。这个村子啊,别看大大小小的旗子飘扬着,别看大喇叭里热闹着,真的下步一走,仿佛处处都存着陷阱一样,每走一步,都要拿出全部的力量来对付,一个不小心掉进陷阱里,还不知有多少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你呢!
李三定,最终还是跟前几次一样,让意志占了上峰了。他的意志,不过是克服当下困难的意志罢了,说不上有什么信仰的支撑,因此他只会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语录重新拿来,以支撑他盲目的意志。对他来说,语录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给予他当下的力量。
不管怎样,李三定没有把蒋寡妇的车把断为两截,而是用他那大手更紧地攥住了车把,迈开大脚,啪嚓啪嚓地往前走了。这走自是万分地艰难,身后的土如山一样地重,身前的人如冰一样地冷,脚下的路如独木桥一样地充满危机,但李三定,既然不想把身后的车毁掉,不这么硬了头皮走下去又有什么办法呢! ┈ txt we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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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上坡了,虽只是一个漫坡,也不能马虎大意,全身的力量都要调动起来,弯腰,弓腿,蹬脚,一鼓作气,千万别停下,后面还有车跟着呢,没有哪一辆车上不去一个漫坡的。但也太不易了,短时的一鼓作气还行,时间一长,气就有些向外泄了。这时的蒋寡妇,也一样地在一鼓作气,那绳子绷的,是紧得不能再紧了,那腰弯的,是低得不能再低了,那屁股蹶的,简直要到天上去了。也多亏了蒋寡妇了,蒋寡妇那根绳子的力量让李三定明显地感觉到了,它就像一双提气的手,把李三定要跑掉的气一下子给托上去了,有一瞬间,李三定就觉得不是自个儿在架车,架车的反而是蒋寡妇了。
坡总算是上去了,没有停顿,一鼓作气地上去了,但李三定的一双腿变得软绵绵的,就像走在云里雾里似的。蒋寡妇的碎花棉袄,后背上也汗湿了一大块,背上的绳也变得松松垮垮的,像是一样地给累坏了。
李三定听到蒋寡妇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跟别人一车,是决费不了这样的力气的。
这个蒋寡妇,可真是招人恨呀,李三定刚刚对她有了点感激之心,这一下,那感激却被她赶得远远的了。
李三定不示弱地说,那你干嘛不找别人?
蒋寡妇也不示弱地说,要找得着我会要你吗?就个顶个地数数,这队里有一个好东西没有?
听蒋寡妇的意思,仿佛她是个顶个地数完才要的他李三定,李三定却也没有丝毫的感动,反更恼火道,你是为了拉车呢,还是为了挑好人坏人呢?
蒋寡妇说,你懂个屁,弄个坏人搭伴,还能拉好车吗?
李三定在心里说,别人坏,你就那么好吗?
蒋寡妇说,你坏不坏眼下我还看不准,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