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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导致睡不着,故意逗她说,你不是问我怎么不睡吗,我告诉你吧,有一头小猪呼噜打的把狼都吓得躲进深山了,你说我睡得着吗。虎头光着上半截,下半截拥在被窝里,回环四顾,茫然道:小猪在哪呢,我去把它赶走。泡泡扑哧笑了,说睡吧睡吧,把小猪赶出去冻死了也不好。虎头这才回过神来,明白说的是自己,惶恐道:啊哟,该死,我把二太太吵了。泡泡说,脱光衣服睡觉自然就容易打呼噜了,这样吧,我也脱光了睡,你打我也打,看谁吵得过谁。泡泡毕竟心中有事,觉睡得浅。天刚蒙蒙亮,就听见外边有轻浅的脚步声停到了门口,接着传来一记轻微的敲门声。泡泡知道是丫鬟,她怕下人怀疑因为老爷不在,她睡的不踏实,便忍住。等到敲到第三遍时,她才迷迷糊糊地问:
“谁呀?”
“回二太太,龚七爷说有要事求见。”
“这么早,有什么事呢。你让他先在外面候着。”
虎头睡得正香,轻忽的鼻息一缕儿一缕儿,像秋水涟漪一般散出去,泡泡不忍心叫醒她,还是在她的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虎头一个骨碌爬起来,看得出,眉眼还沉浸在梦境中没有出来,泡泡说,刚睡下,你闹着要起来干活儿,该起来了,你又睡不醒,快去打开客厅,招呼客人。虎头飞快起身,眨眼间,已经把自己收拾利落了,给泡泡准备妥帖洗漱化妆用具,撒腿跑了。
泡泡知道是乏驴来了,把大事托付给这个人,她是有把握的,这么早来府上,不用说,带来的一定是利好消息。她不敢怠慢,略事梳洗,表示悦己者不在而不容,或者至亲见面家无常礼,有些面色憔悴花容失色地出来了。果然是乏驴,虎头已沏了茶,在旁边躬身伺候,龚七不敢随便进客厅,在门外迎候泡泡。乍一见泡泡这等模样,嘴脸一下子变得十分夸张,一时恢复不了常态,也忘了该说什么。泡泡有些气恼,又有些伤感,她心道,我便是灰头土脸,也不至于丑到让人惨不忍睹的地步吧。泡泡已走过身边了,龚七错了位的那根筋才回转归位,他忙说,打扰二太太,乏驴大侠有要事求见。泡泡撂一句,跨步进了客厅。看见乏驴一手端碗,嘴搭在碗边,刚要喝茶,便说:
“怠慢,怠慢,睡得死了,劳大侠久候。”
乏驴像龚七那样,目不转睛盯住他,搭在碗边的嘴唇仍牢牢地搭在那里,既不挪开,也不喝茶。泡泡没有气恼,心下却不由得伤感。闹了半天,任何女人都是一张薄皮,哪怕你是世间最艳丽的花儿,一场风雨过后,都要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的了。随即又有了一层伤感,人都说我生得美丽,我也颇为自信,原来却得益于妆扮之力,稍不用心,本来面目就露出了。忽而又想,自己虽算不得天生丽质,却从来是不刻意修饰的,只是嫁作他人妇后,迎来送往,得给夫君长精神,稍微比当女儿时用心些,今天只是稍显随意些,她是照过镜子的,在这些男人眼里,怎么就会变得如此恐怖呢。她羞涩一笑说:
“实在抱歉,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如今悦己者身陷囹圄,又出来的仓促,披头散发迎接贵客,实在不得体。只是心急如焚,吓着大侠了,还请大侠格外谅解。”
乏驴也回过神了,他为自己刚才的失态万分懊悔,他美美喝了一口茶,赧颜道:
“二太太误会了,马爷不在面前,我也只好管住自己的臭嘴了。要是马爷在场,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话夸赞二太太呢。人常说天仙下凡,那纯粹是空口说白话,要是见过二太太此时的模样,敢保把他们震得半死。”
泡泡这才明白龚七和乏驴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了,这一来,她心里甜滋滋的,却更手足无措了,便转变话题说:
“我一见到大侠,便知大功告成,心里很是得意,在想:茫茫人海,老爷为何就能摊得上大侠这样的朋友呢。老爷为人侠义慷慨,与大侠惺惺相惜,也许是该当的,可小女子如我者,何德何能,叨光老爷,又叨光大侠,是否奢侈了?还有,大侠霹雳一方,为何得了这样一个名号,小女子恐怕冒犯,实在不敢叫出口,敢问高姓大名,以后称呼起来也就方便些了。”
乏驴立起身,呵呵一笑说:
“乏驴与马爷一个在地,一个在天,与二太太,一个是神仙,一个是鬼魅,按说天地相隔,人神殊途,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却竟然走到一起了,只能说是缘了。至于在下的名号,完全由朋友所赐,朋友爱惜我,赠我以重礼,我当善加珍摄才是。还请二太太不要嫌名儿糙了,以二太太的金口叫出来,在下才觉出,这个名儿实在光华四射,千金不易。”乏驴的一席话夸得泡泡心里暖洋洋的,心想听说这个乏驴是兵痞出身,又常年混迹地痞流氓伙儿中,不料想,却是一个别有情趣的人呢。她羞涩一笑,鼓足勇气说:
“既然大侠爱惜这个名号,又蒙格外允准,我只好斗胆直呼其名了。乏。。。。。。”,才叫了一半,她感到格外夯口,怎么也叫不出来,被乏驴刚才的一番夸赞,心情好,脸上已经红云冉冉了,此时心里一急,脸色宛如三月桃花,油灯昏黄的客厅顿时霞光绚烂。她略一忸怩,立即稳住神儿,笑说:“我还是叫大侠吧。大侠者,侠之大者也,与阁下行为性情正好相符。”
乏驴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多年的铁血生涯,早让他对儿女情长不感兴趣了,事实上,他对俗世间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很淡漠了,相反,他时常为人们的看不开而深感悲哀。人来到世界上本身就是一桩谬误,从脱离母体坠地的那一瞬间,就在向死亡走去,有的人只不过走得慢了一点,便自夸寿比南山寿与天齐,有的人只不过走得快了一点,便伤悼不已,觉得吃了多大的亏似的。想想看,干什么来着,人生只不过是一趟旅途,谁都是走路过客,旅途长的人多走了一截路,多受了一些风尘之苦,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旅途短的人,也许少看了一些风景,可也少吃了许多苦,又有什么值得悲哀的。更有可笑可怜者,以为手中有银子便福如东海了,以为头上戴了一顶官帽,便人生不朽了,为了这些无用的东西,最终落得个被自己苦心挣来的银子压死,被自己泼命挣来的官帽把头压得看不见了。阅尽人间沧桑,做人还是要做马正天这样的人,银子永远是自己的奴婢,指使它去勾引女人它不敢不去,挥手让它去为大伙儿效力,它不敢不尽全力。即便如此,他今天依然为银子所累,说起来也没什么,奴才欺主的事多了。有些主子是该受奴才欺的,因为他事实上一直在给奴才做奴才,像马正天这一类把银子不当回事的人,反被银子所欺,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他简单地把昨夜面见袁征三的事说了说。咳,乏驴不由得再次对人世的无常感叹。当年战场上的死敌,劲敌,当年的官如今身在江湖,时常做一些让官头痛的事情,当年的匪如今却是官了,专门对付那些难以对付的匪类。这还不是最荒诞的,那地方除了知府和持有知府手令的人是进不去的,昨夜,乏驴赶到牢房,已经鸡叫二遍了,他怕夜里被火枪所伤,离老远便叫喊:乏驴请见袁征三袁大人!只叫了三声,岗楼的铁栅栏便哗然开了。一狱卒说:大侠请进,袁爷在里面候着。见了面,袁征三仍然把那张死人脸板得跟顽石相似,不等他开口,便说:坐吧,我知道你的来意了,咱们喝酒。于是,两人开怀畅饮,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其间,两人几乎没一句话交流。酒毕,袁征三说,非常之时,非常之地,不多留了,请回吧。乏驴说,感谢袁爷美酒,等到马爷无事时,兄弟一定博取袁爷一醉。袁征三说:好的。
关于马正天的事两人始终就这么胡子眉毛提了一句,泡泡听了,心里也胡子眉毛乱糟糟。你去了一趟,一句关键话没说,人家有用的话一句没说,连没用的话都没说几句,对老爷的安全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你倒好像是得了大赦令一般,这让人心里怎么踏实得下来嘛。心里的话嘴上不好说出来,乏驴却懂得她的意了,他灿然一笑说:
“二太太放宽心,马爷在袁爷手上,比在什么地方都安全,就是知府有心要害,也得不了手的。一大早叨扰二太太,现在没事了,在下告辞。”
泡泡是何等机敏之人,略一想,便全明白了,袁征三要是有心谋害老爷,是决不会允许乏驴进到那种紧要之地的,放他进去,本身就是尽在不言中。此时无声更有声,原来如此微妙呀,江湖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