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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盐-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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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吓坏了,我把疼痛都忘了,我顽强地站起身,走到哈娃跟前,用手摸着他的头说,哈娃,你没良心,是你打我,屎都快让你踢出来了,耳朵都让你快揪下来了,我都没哭,你还哭,你妈还是我的干妈哩。哈娃一手捂脸,一手从兜中掏出几颗洋糖来,狠狠地砸在地上,说:“日脏!”
  我似乎明白了,但,更糊涂了。难道是我得罪了叶儿干妈,她回去给哈娃说了,哈娃找我算账的?我自知理亏,却不知亏在哪里。我一时默默无语。哈娃说:
  “你咋不说话了?”
  “哦,哦。”我说。
  “我要杀了年干部那狗日的!”哈娃说。
  “杀!我帮你。”我说。
  我说的是真话,我早想杀那狗日的了。哈娃的一句话让我心明眼亮,稍一走神,我便想起,第一次在马车底下见到年干部不穿衣服将同样不穿衣服的叶儿干妈压在身下时,我便有了把刀子捅进年干部屁股的念头。那时候,我太傻了,我不知道人的什么部位致命,我看见年干部的屁股恶心,便想着刀子从这里插进去,他一手捂着流血的屁股,呲牙咧嘴,嗷嗷乱叫,那简直太好玩了。可是,我终于没有,甜嘴的糖覆盖了我心中并不明确的仇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还讨厌年干部,但我觉得只要叶儿干妈愿意,只要哈娃有糖吃,关我什么事。爱一个人,就要尊重他的一切选择,我爱叶儿干妈,哈娃是我最贴心的玩伴,我不能因为我恶心年干部,而干涉他们的自由。
  “各做各的。”我说。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经常这样说。
  “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招数。”我不断地用这种话安慰自己。
  “鸡不撒尿,各有去路。”每看见哈娃口中含着洋糖,我便这样为自己解脱。
  今天,哈娃说要杀了年干部,从十岁到十二岁,深埋于心底这么多年的仇恨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了。我霍地站起,起的猛了,下巴颏和屁股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同时一痛,我差点跌倒在地,我像电影中那些已经中弹的英雄一样,顽强地站起来,哈娃见状,一个健步过来伸手要扶我。我一把拨开他的手,凛然道:
  “我一定要杀了这狗日的!你说,什么时候行动?”
  哈娃满脸横溢着泪水,伸开双臂抱住我,哽咽着说:
  “蛋蛋,你真是我的好战友。可是,我居然把拳头对准了我的战友!”
  哈娃抡圆了巴掌要朝自己脸上扇去,我一掌隔住他的带着凌厉风声的巴掌,喝道:
  “有完没完!来劲了你?”
  哈娃说:“我实在没脸活了,我妈今天又给我糖吃。你是知道那糖的来路的,我把几颗扔在猪圈了,我嫌日脏。我一定要做一件事给人看看,要不,我只有把脸装裤裆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我说什么好呢。
  两人坐在山头,月光如银,山川一派暧昧,远处的狗偶或叫一声,两声,十几声,听得出并不是因为什么重大事件而叫,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刚睡醒,困乏无力的,懵懵懂懂的,完全与自己有关的,纯粹是为了制造一点响声。交过夜的秋虫好像到有了些精神,叫声连贯了,昂扬了,不过,还是稀稀拉拉,有一搭,没一搭,造不出什么阵势。那一晚,我想出了大约二十个除掉年干部的计策,哈娃也想出了大约十几个,但都被一一否决了。我们都是初中生了,不再是捡一斤撂半斤的毛头孩子了,做任何事得有章法,得显出是读过书的人。
  鸡叫三遍时,我们在战略战术上都达到了高度的统一,共同认为杀人是犯法的,杀人偿命,自古宜然,虽然,我们杀的是坏人,可是,我们并没有对坏人执行死刑的权利,我们既要除掉坏人,还要不露形迹,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年干部每周六,也就是我们周六回家取干粮时,他要回家过周末。有时候,我们会在路上遇着的。他是驻村干部,别的干部都是在一个村子驻半年一年,又跳到别的村子驻半年一年,又跳换。他不,他认准了员外村,他说这个村子不通公路不通电,出门不是翻山越岭,就是涉水过河,连自行车都没法骑,离县城二十里,离最近的镇子十五里,又是全县数得着的穷村,他决心扎根员外村,与广大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工同酬,苦干加巧干,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落后面貌不改变,他决不换地方。他的豪言壮语感动了全县所有干部,所有的干部都坚决支持他的革命行动,这样,别的干部就不会被轮换到这个鬼也不愿光顾的穷地方。谁又能知道,他乐意留在员外村的心思。他曾给他的一个铁哥们卖弄说,你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吗,员外村的女人真便宜,给她们的娃娃吃几颗水果糖,就可以日她半个月一个月几个月,只要你想日,一直日下去,日到全人类得解放都没事的。我和哈娃都知道,他不光与叶儿干妈睡觉,他同时与许多女人睡觉。他吃的是派饭,那一天在哪一家吃饭,晚上就住在哪家,那家的女人如果对他的胃口,有时候把女人带在野地谈心,做思想工作,有时候,就直接钻进被窝了。不过,年干部这人其实不算太坏,他下手的对象都是年轻媳妇或中年婆娘,对大姑娘,他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看一眼。他虽不是年如我的亲孙子,他爹却是给年家顶门立户的,在他身上保持了他亲爷爷牛不从和干爷爷年如我基本的、优秀的品德。他说,婆娘媳妇的奶奶是猪奶奶,女娃子的奶奶是金奶奶,婆娘媳妇都是老树杈子了,被人剁过多少斧头了,也不在乎我这一斧头,动了女子娃,就等于把人家一辈子毁了。当然,那些被他动过的婆娘媳妇的男人也不乐意让他动他们的婆娘媳妇,可是,愤怒之余,静下心一想,也就没什么可愤怒的了。工分,口粮,还有政策,都在人家手里捏着,谁要是有个眼色不顺,他手中的政策会让那人脱几层老茧的。员外村的男人也达观,自己的女人让别人搞了,他们先把自己的女人痛揍一顿,然后说:“权当让狗日了。”
  我和哈娃不这样看,尽管我们都不知道男人和女人那场烂脏事究竟有多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村的女人与我们村的男人睡觉天经地义,绝不允许外人染指。这是有关一个村的主权问题,颜面问题,大是大非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好,我们的脸皮就被人揭了。我的愤怒与哈娃的愤怒都出自同样一个原因。这几年,我们与外村的孩子打架,他们张口就来这么一句:
  “员外村的女人都是烂货!”
  听听啊,这是什么话,难道员外村的女人都是烂货?一个老鼠害一锅汤,一个巴掌扇翻一村人。作为新时代的员外村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种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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