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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盐-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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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万恶的旧社会早被砸烂了,在我们新社会里,难道要让杀猪的不用杀自家的猪永远有猪肉吃?海豁豁要给他的父母迁坟。一九五九年,海绺绺两口子双双饿死在逃荒路上,临死前,把最后半块干粮塞在了他们惟一的儿子海豁豁手里。海绺绺用最后的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娃,哪怕吃屎都得活下去,咱家的根不能断!海豁豁记住了,至于他吃屎没有,没人知道,他活下来了。他逃到关中,给一对无儿无女的老人为儿,老人是一位手艺高超的杀猪匠,把全部本事传给了他。在学杀猪本事期间,海豁豁和一个逃荒女子暗中好上了。他给那女子吃了一块馒头,带她到麦秸垛下,扒下裤子就上去了。那女子饿极了,只顾往嘴里塞馒头,身下的事情早已顾不得了。海豁豁第一次做这种事,觉得不错,他还想继续做下去,便对那女孩说,馒头好吃不好吃,肚子有了食物,那女孩精神头足了,把头一连点了十几下,海豁豁说,还想不想吃,那女孩眼里放出狼一样的光,又使劲点了十几下头。海豁豁举头做痛苦抉择状,好半天后,勉为其难地说,看你可怜,我这人啥都好,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见不得可怜人。这样吧,你就住在这里,我每天给你拿馒头吃。女子迫不及待答应了。他动手给麦秸垛撕开一个能藏住人的洞,让女子住进去。麦秸垛离家不远,吃饭时,海豁豁借口到打麦场去吃,说是叫花子太多,防备他们糟蹋庄稼,烧了麦秸垛。老两口听了喜不自胜,说这娃是个会过光景的人呢。关中吃饭都是用大老碗的,与小点的洗脸盆差不多大小,他盛满一碗,来与那女子分吃了,回去再盛。正是能吃的年龄,老人家也不缺粮,没有引起怀疑。吃完饭,一手撂碗,一手扒那女子的裤子。那女子也不拒绝,有饭吃,比啥都好。混了三个月,那女子整天呕吐不休。他心想,没饭吃他还有办法,生病了,咋办嘛,撂下不管吧,又撂不下皮肉上的欢乐。正在琢磨主意,那女子说,她这是有了。海豁豁一听大惊,继而大喜。他爹临死安顿他,不能让海家绝后,这不正好嘛,原来如此容易。他心里有了主意,一天深夜,他从家里偷出一袋面粉和十块钱,从麦秸垛洞房拽出那女子,瞄准北方,一路讨要,偷跑回了老家。
  回来后,老家的情况已经好转了。他给人说,媳妇是他在逃荒路上结识的难友。半年后,那女子生下一个男婴。海豁豁给取名杏娃,杏娃妈姓蓝,原名叫蓝桃,这不是烂桃吗,俗!脏!他要给她起一个洋气的有水平的名字。生了杏娃,身体恢复过来后,海豁豁见她奶水充足,腰蛮屁股大,是一个生娃的好把式,他立志要让海家从此人丁兴旺,她是他家的功臣,他家的希望,她应该有一个配得上她的名字。往常,他与她做完那事后,一转身呼噜就惊天动地了。这次他没有。他在动脑筋,他要像读书人那样动一次脑筋。他大睁两眼,把自己能想到的字眼搜肠倒肚过了一遍,到后半夜了,他一巴掌打醒媳妇,大声说:有了!她一轱辘爬起,两眼迷惘,不知所措。他又高喊一声:有了!她伸手一摸,杏娃好好地睡在身边,心放下了,她恼道:你嘴里有狗屎了吗?海豁豁说,没有狗屎,有你的名字了。他给她取名蓝袖。蓝袖对她的这个新名字很满意,牙疼似地咦了几声说,闹了半天,你还是个有学问的人哩!海豁豁听到的夸赞从来都是与杀猪有关,乍然听到蓝袖这样夸他,当下喜不自胜,换了名字的她,就像他又娶回了一房新媳妇似地,大手一伸,扳过蓝袖身子,两口子下力气欢乐了一回。蓝袖在饿肚子时,怀孩子好像没费啥劲儿,吃得饱了,肚子有油水了,肚皮却再也听不见响动了,这是海豁豁万万没有想到的结局。海豁豁从来没给人说过他逃荒路上这段经历的真实细节,人还是知道了。有一次,他和蓝袖打架,蓝袖被打急了,边哭边嚎把根根茎茎抖落出来了。他们两口子的事,人倒不说什么,还都夸海豁豁有本事,一分不花,给自己弄回了媳妇。在乡里,抛弃养父母是一桩最大的缺德事,比不孝顺自家父母还缺德。因为,亲不见怪,子不教,父之过,养出了忤逆儿,多少有些自作自受。你在困顿逃难时,人家帮了你,救了你,你认了父母,脱了难,不认人了,人把这种人叫做:不够人。海豁豁就是一个不够人。老年人根据这件事和海树理挂上了,又得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人老八辈子不够人。有些嘴损的人,私下里干脆把海豁豁叫:不够人。有时当面也这样叫。不够人成了海豁豁的绰号了。无论哪个世道都离不开屠夫,这只是一种职业,总得有人去做。可在海豁豁这里就有了新说法,我爷马登月那张嘴,把公鸡都可说得让它一天下一窝双簧蛋,谁要是犯在他手里,会让他编排得气从眼睛里往外冒。他说,上天造人,有些人专门是为人的,有些人是专门亏人的,海树理把人亏了,连自己是咋死的都不清楚,连带一家人被一把野火烧成灰了。按说,死绝了,就没有亏人的人了,那可不行,世间没有亏人的人咋行呢。不是海绺绺命大,是天神专门留下他亏人的。他是个贼娃子。做贼也没啥不好,贼还有义贼恶贼之分哩,乏驴就是义贼,海绺绺不但把人亏了,连贼都亏了,贼吃的是手艺饭,他有啥手艺?偷了一辈子人,到终了,把自个饿死了,尸骨都让野狗糟践了。糟践他尸骨的绝不是什么好狗,有出息的狗宁愿饿死,连他闻都不会闻的。日弄了一辈子,才弄出一个娃,还是个豁豁嘴。豁豁嘴也没啥不好,可他偏偏又是个亏人的,把人亏出省界了。把人还没亏够,又去亏猪了,杀生害命的活路啊,我的乡亲们,他家要是有好下场,你干脆别叫我马登月,叫驴登月,我隔八个山头,都给你快快活活地答应哩。
  这就是我爷马登月,一个在北平名校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读书人。我一向反感他说话的腔调,阴阳怪气,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我努力地摆脱他,排斥他,鄙视他,可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受了他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对海豁豁一家人的态度上。这一阵,我来到海家,并不纯粹为了看杀猪。杀猪谁没见过,没亲手杀过而已。我只是想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事能够发生。给先人迁坟是一件大事,比先人死了过丧事还大。为什么,先人不一定能死在好时候。遭年馑了,遇战乱匪祸了,儿孙正走霉运,等等,这种情形,活人的事比死人重要多了,随便找一块地,随便弄一副棺材,或者一页芦席,先把尸骨安置下来再说。有能力给先人迁坟,说明后辈光景过好了,有能力了,要借迁坟广而告之:四邻八乡,老少爷们听着,我家已经不是原来的我家了,从今往后,从人后要走到人前面来了,我家再不是可有可无的柴门小户了。迁坟过丧事就得请客。海豁豁一家人丁向来稀少,从海树理那里又在乡里失了信用。在乡村,祖祖辈辈的人都知根知底,谁家一朝失了信用,几辈人的努力都是很难挽回来的。海豁豁学了手艺,娶妻生子后,多年来,四邻八乡谁家无论红白喜事大发小送,他都一概前去行情,花了不少钱。人说,酒席宴前分贵贱,有手不打上门客,主人家对他还算客气,但,安排席面时,他永远都是敬陪末座。而马登月却永远是主席,哪怕在他被群众专政的年月也没有丝毫改变。为什么,人家是马家后人,先人积下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乡德,还有,人家读过几天破书,是识文断字之人,你看把他德行的,每遇到他,必然要摇头晃脑来一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分明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嘛。你马家早不是从前的马家了,让人整治得跟孙子似的,你马家后辈多少人也大字不识一斗,你虽然能读书,成分不好,政府不让读,你有日天的本事用不上,日子过得比我差远了。海豁豁一肚子的气不忿,可他能忍。他要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让乡亲们改变对海家的看法。时机成熟了,海豁豁凭着一手精湛的杀猪技艺,取得了走村串户登堂入室的通行证,在服务过程中,他与每家的老老少少,展开了广泛而深入的交流,对许多历史问题达成了共识,大家共同表示相信,海家是值得信赖的一个家族。有一年过年,一个民办教师在海豁豁两副猪脖子,四只猪蹄子,两条猪尾巴的鼓舞下,鼓足勇气,慨然命笔,为海家写了这样一幅春联:积善人家庆有余,向阳门第春常在。海豁豁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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