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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春日彩虹经过大气氤氲浸洗一般,从天上飞飘下来似的。
突然,一个颀长苗条、一身意大利鼠灰毛织衫裤、淡褐短发打扮的女子迎面叫了出来:阿娈! 由不得他们两口子瞪大了眼,哑了一般只管张着嘴,却发不出声。继之,又仿佛做贼给逮住一般,窘迫烧到脸上。最后,到底还是女人善打圆场,阿娈总算是先开了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都不通知一声? 对方尚不及作答,两个女人又一下子搂抱住了。这时,曾屏才注意到阿幸身边还站着个洋人。看那一身带着点儿傲慢的装束气质,曾屏的直觉告诉他,这人大概是个来头不小的画廊经纪,或美术馆的策展人之类。
待搂抱终止,阿幸这才作了介绍,也就是简单告知洋人名叫文生。于是四人分别行过招呼。曾屏考虑再三,仍旧礼貌性地吻了阿幸的脸颊。
这时娃娃车里的婴儿忽然不明所以地大哭起来,曾屏赶着去抱,洋人虽然很有耐心和风度地站在一旁,但很显然的,他们无意多作盘桓。只听阿幸说道:我本来要先写信给你,结果实在是忙……
你现在住哪? 我给你打电话吧。
阿幸眼神飘过一抹踌躇:我打给你罢。
他们就这么匆匆别过。临走,阿幸特意向他们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从这一刻开始,曾屏两口子便忧心忡忡地盘算着要上哪儿找房子搬家才好。阿娈更是想得离谱,生怕阿幸这趟回来,不仅把所有留在画室的家当要物归原主,甚至还会闹着要连曾屏也一并算在归还之列。
没几日,阿幸果然来了电话。正巧曾屏不在,两个女人尽可以放心无所不谈。但她们似乎谁也没了那种说知心话的兴致和时间。一上来,阿娈是个实心眼儿,就把曾屏搬进来的前后大概的说了说。倒是阿幸始终不改她的轻松本色,笑嘻嘻闹着:我早听说你们的事了。他们告诉我,结果我猜了半天,最后才想到可能是曾屏。你们真是包得密不透风啊,这样大的喜事,竟然也没通知我喝喜酒。
口气里没有半点不乐意或吃醋的迹象。阿娈这才开始松弛了紧张的情绪:本来根本就是合租房子嘛,谁晓得啊。阿娈用手指缠绞玩弄着衫子的下摆,回复了她一贯矜持的惺惺作态,尽管事实上是——虽然阿幸可能根本不在乎——她在曾屏搬来还不到两个星期便同他燕好了。
真是的,谁知道就这样便宜了他。阿幸故作懊恼的说道。
阿幸,这可不太像你一贯行事的口气了啊。
当然不是我的——是你小姐的啊。自己都忘啦? 你一向的口头禅不是“这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吗”? 笑闹归笑闹,阿幸办起事来仍旧一板一眼。她在电话另一端有如颁布谕令般说道——由于曾屏的及时入住,所以应该将她当时放的半年半数的租金归还。目前她人虽不需住这画室,但有将其改作画廊的打算,所以,他们还是得要准备搬家,期限嘛,三个月应该够了罢? 至于画室里的家具什物,只有那两把wassilychair 她要留着,其余的嘛,阿娈若要就带走,用不着的也请一并帮她打扫出门,总而言之,便是要他们全权负起画室的清理工作。
阿娈心中不悦,因为曾屏明明是阿幸走后第五个月尾才搬进来的,照理若要归还,也只该还一个月的份才对啊。阿幸那样的阔,竟然还要跟她争这区区几千块钱。但她不多言语了,她觉得,阿幸纵然吝啬,但她从阿幸那儿得到的好处究竟不少。更何况,那几个月她确实独自享用了那样大一个空间。所以这倒还无所谓,还就还呗,至少她不能让阿幸就这样看扁了他们。至于阿幸接下来的话,就令阿娈着实咽不下那口气来:这个曾屏也真是的,当时他先是一心要来跟我合住,虽然他人是热情没错啦,但是钱方面却讲得不明不白,所以我就没答应。待我决定回台湾了,可以把画室出让给他,他反倒犹疑不决,吞吞吐吐了。既是这样,我当然也就算了。谁知道,我一走人,他倒从波士顿路途遥遥不请自来了,怕不是听说这里住着你这个娇房客吧。果然,不仅拿了房子也得了你的人。还不是这样,他才冠冕堂皇说得那么头头是道。哼,大陆人,就是心眼多。而且啊,别说像你这样心思单纯又没阅历的,就是我,也猜不透他们心里打些什么主意呢。
不消说,这番话让阿娈不痛快了好些天。最后终是憋不住,同曾屏不大不小地闹了一回。之后,两人怄气怄了几天不说话。
他们还是如期搬出了画室。交接的仪式很是特别,由于曾屏唯恐阿娈再要犯疑,有意避着阿幸,同时又恐阿幸再跟阿娈多嘴惹出事来,所以他们将三副钥匙留下,人避开。待阿幸检查过房子,阿娈跟她通一次简短的电话完成交接。至于款项,则是早将支票如数寄去了。这以后,阿娈再也不曾见过阿幸。不过倒是偶尔在报端的艺术栏里看见她一星半点的消息——那也是不简单的了,纽约时报耶。可讽刺的是,报道的都不是她的作品,反而是她在上、中、下城所开三间画廊的活动和展出项目。自然,那也是不容易的,这是纽约耶。听说阿幸结了婚,嫁的就是那个名叫文生的艺术总监,几年后听说她又离了婚。但不论如何,她还是有三间画廊,在这不景气的时候仍旧活动频繁,展出连连,事业也算如日中天了。
三间画廊阿娈全没去过。她现在是除了画家老婆这一身份之外,跟绘画几乎完全脱离了关系。因着一个偶然的机遇她竟做起了服装,给个犹太老板当手下,在公司里也算举足轻重。生意上打交道、特别是应酬客户的时候,若是谈到艺术相关的话题,老板便将手一摆,全权由她代理问答。这几乎就是她跟艺术唯一的牵连了。
偶尔曾屏同朋友聊天,会把“我老婆还是个艺术硕士”这句话提上一提。人家的反应要是:哦,那岂不太委屈她了? 阿娈反而会老实不客气地调侃上自己一句:现在读艺术理论的,没有博士学位还不就等于零。听那口气,她真是适得其所,满意至极呢。
巧的是,在她卖的衣服里,最大销路之一的牌子就是J .crew,可惜她的身材已经没法再穿那类专为年轻身材设计的衣裳了。要不然,自己人买打对折,可是划算呢。
曾屏仍旧每隔几年开上一次展览,所以画自然还是画的,只是画风大变,那自然是要变的。离开大陆这么些年,总不成永远都画那个。他如今的画可是更仔细了,细得几乎可以乱真,在一片混沌空无泼洒深不见底的背景上,独独画一枝凋萎的花朵,一只枯死的瘦蝉,一片起皱飘摇的旧纱……
阿娈指着那朵凋谢了的、却仿佛仍旧飘着一股冷香的玫瑰问道:你到底在画什么? 有象征意义没有啊? 怎么没有? 曾屏指着凋萎的玫瑰说:这不就是你么。
总要逗得阿娈啼笑皆非才算数。
这样的一幅画往往要搞上几个月。一个展览就算全数卖光,也不够负担家庭一半的生活开销。更何况画界不景气,若能卖出半数就偷笑了。倒是曾屏对整修库房产生了无上的心得和兴趣,起因竟是当年阿幸限期他们搬家,一时在苏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苏活不仅已经发展到了极限而且简直是天价。
他们只有去布鲁克仑,找到一个也像当年苏活那样空旷荒芜的库房区。那儿的建筑却是好的,坚实巍峨,有些门面修砌成罗马复苏时期的式样,有的带着洛可可的遗风,建材也极好。几十年老的橡木地板仍旧透着油橙的光泽,虽已刮痕累累,却愈老弥坚。迁搬进去的头一天,他们激动得紧紧相拥——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滚躺在赤裸的地板上做爱,纽约午后阴霾的天光透过一扇比门还高宽的长窗,投射在他们犹如祭奠仪式般的躯体上。
头一回他们买下的地方大得仿佛半个棒球场,是丝毫没经过整修的“生库房”(raw 10ft),曾屏只有自己动手从头干起。未料这一开始,就没停下。每积一笔钱便买下一间,修整好出售,也有出租的。虽是辛苦钱,却着实好赚,从此开创下一条副业的康庄大道,无论收入或名声都远远凌驾于他的主业之上。
这些年里,阿娈偶尔也回台北。城市已经与过去——虽不能说是全然两样——却已改动了大半。只有几条旧有的主要干道,少数殖民时代留下的建筑,以及东南北三个小城门仍旧在。
其余的新建物和改建地,让她怎么也没法与旧时的模样联系起来。像是两个轮廓相似而几乎并不相干的城市,重叠漂浮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