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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罗多夫心里想,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她是为钱而来的!”
“于是他平静地说:”我没有钱,亲爱的夫人。“
他并不是说谎。 要是他有钱的话,他当然会借的,但一般说来,借钱的人都不大方;摧毁爱情的狂风暴雨,其中最冷酷无情,最能连根摧垮的,就是借钱了。她先是瞧着他,瞧了几分钟。“你没有钱!”
她重复了好几次。“你没有钱!
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来丢这最后一次脸!
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你也并不比别的男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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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下)143
她将真心话说了出来,不知如何是好。罗多夫打断了她的话头,说他自己也“手头拮据”。
“啊!
我可怜你!“艾玛说,”的确,你也非常值得我可怜!
……“
于是她的眼光落在一支镶嵌着银丝图案的马枪上,马枪在陈列武器的盾形板上闪闪发光。“如果你真没有钱,你的枪托上就不会镶嵌银丝!
你也不会买珍珠贝壳装饰的座钟!“她指着布尔的座钟继续说,”更不会给马鞭接上镀金的银哨子——(她动手摸摸银哨)——当然不会在金表上挂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了!唉!你不缺什么,甚至卧房里还有一个放酒瓶、酒杯的柜子;因为你不肯亏待自己,你要生活得舒服。 你有房子,田产,树林;你去围场打猎,去巴黎旅行……咳!
哪怕就是这小玩艺儿,“她拿起壁炉上的衬衫纽扣来,高声说,”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也值好多钱呵!……啊!我并不要你的,你自己留着吧!“
她把两个纽扣扔得老远,小金链子在墙上碰断了。“而我呢,为了得到你一个微笑,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为了听到你说一声‘谢谢’,我可以把一切献给你,把一切都卖掉,我可以干粗活,可以沿街乞讨。 而你现在却没事似地坐在安乐椅里,仿佛你并没有使我吃过苦,受过罪!你知道吗,没有你,我本来可以过得快活!谁要你来找我?难道是打赌吗?你说你爱过我,……刚才还这样说……啊!你还不如把我赶走呢!刚才你吻过我的手,手现在还是暖和的,就在这个地方,就在这地毯上,你跪在我面前发誓,说你永远爱我。 使我相信了你:整整两年,你使我沉醉在最香甜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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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唉!我们的旅行计划,你记得吧?唉,你那封信,你那封信!
我的心都被它撕碎了!
……现在我来找他,找他。他又有钱,又快活,自由自在!我来求他帮忙,谁也不会拒绝的,我来恳求他,没有带来丝毫怨恨,他却拒绝了我,因为我要花他三千法郎!“
“我没有钱!”罗多夫不动声色地答道,控制住了的愤怒反而显得平静,这种平静又像盾牌一样挡住了愤怒。她出来了。 墙在发抖,天花板要压垮她;她又走上了长长的小路,枯叶被风吹散,又聚成一堆,几乎把她绊倒。 她总算走到了铁门前的界沟;她这样急着要开门,结果指甲都给锁碰坏了。 然后再走了一百步,累得气喘吁吁,简直要跌倒了,她才站住。 于是她转过身来,又一次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于谢堡,还有牧牛场,花园,三个院落和房屋正面高低上下的窗子。她怅然若失地站着,忽视了自己的存在,只听到脉搏的跳动。 仿佛震耳欲聋的音乐弥漫在田野间。 她脚下的泥土比水波还更柔软,犁沟在她看来似乎成了汹涌澎湃的褐色大浪。她头脑中的回忆、想法,也都一下跳了出来,好像烟火散发的万朵金花。 她看到了她的父亲,勒合的小房间,她幽会的秘室,还有其他景色。 她的神经错乱,害怕起来,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当然还是模模糊糊的,因为她居然忘记了是金钱问题使她落到这个地步。 她只感到爱情的痛苦,一回忆起来,就丧魂失魄,好像伤兵在临死前看到生命从流血的伤口一滴流掉一样。天黑下来了,乌鸦在天空中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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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间,她仿佛看到火球像汽泡一样在空中爆炸,像压扁了的圆球一样振荡发光,然后转呀,转呀,转到树枝中间,融化在雪里了。 在每一个火球当中,她都看见了罗多夫的面孔。火球越来越多,越来越互相接近,渗透到她身上,就消失了。 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万家灯火,远远在雾中闪烁。于是她的处境才像无底的深渊,出现在她眼前。 她喘不过气来,胸脯喘得都要裂开了。 她一激动,英雄气概也油然而生,这几乎使她感到快乐了,就跑下山坡,穿过牛走的木板桥,走上小街小巷,走过菜场,来到药房门前。药房里没有人。 她要进去;但门铃一响,会惊动大家的;于是她溜进栅栏门,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摸着墙,一直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一支蜡烛在炉台上点着。 朱斯坦穿着一件衬衫,端着一盘菜走了。“啊!他们正在吃晚餐。 等一等吧。”
他回来了。 她敲敲窗玻璃。 他走了出来。“钥匙!就是上头那一把,放……”
“怎么?”
他瞧着她,她的脸色怎么变得这样惨白,在黑夜的衬托下,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在她看来,她简直美得出奇,像幽灵一样高不可攀。他不了解她的用意,但却有不祥的预感。她赶快接着说,声音很低,很甜,令人心醉。“我要钥匙!你给我吧。”
板壁很薄,餐厅里叉子碰盘子的响声可以听得到。她借口说老鼠吵得她睡不着,她要毒死老鼠。“那我得向老板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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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等一等!”
然后,她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哎!用不着你去,我马上就告诉他。 来,你给我照亮!”
她走上通到实验室的过道。墙上有一把贴了“储蓄室”的标签的钥匙,。
“朱斯坦!”药剂师等上菜等得不耐烦了,喊道。“上楼!”
他跟着她。钥匙在锁孔里一转,她就一直走到第三个药架前,凭着她的记忆,拿起了一个蓝色的短颈大口瓶,拔掉塞子,伸进手去,里面的白粉被抓出了一把,马上往嘴里塞。“使不得!”他扑过去喊道。“别嚷!人家一来……”
这真要了他的命,他要叫人。“什么也别说,免得连累你的老板!”
于是她转身就走,痛苦也减轻了,几乎和大功告成后一样平静。
夏尔知道了扣押的消息,心乱如麻,赶回家来,艾玛却刚出去。 他喊呀,哭呀,晕了过去,但她还没回来。 她会到什么地方去呢?他派费莉西去奥默家,杜瓦施先生家,勒合店里,金狮旅店,哪里也找不到;他一阵阵地心急如焚,看到自己名誉扫地,财产丧失,贝尔特的前途无望!为了什么缘故?
……怎么没有一句话!
他一直等到晚上六点钟。 最后,他等不下去了,以为她去了卢昂,就到大路上去接她,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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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半古里也没有碰到人,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家。她却先回来了。“出了什么事?……什么缘故?……你能讲讲吗?……”
她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慢慢封上,盖印,再写日期,钟点。 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你明天再看信。 从现在起,我请求你,一句话也不要问我!……一句也不要!”
“不过……”
“唉!让我安静一会儿!”
说完,她就伸直身子躺在床上。她感觉嘴里有一股呛人的味道,使她醒了过来。 她隐约看见夏尔,就又闭上眼睛。她留意看自己有没有难受。 现在还没有。 她听见座钟的滴答声,火柴的噼啪声,夏尔站在她床边的呼吸声。“啊!死也不算什么!”她心里想。“如果我睡着了,就什么都完了!”
她喝了一口水,翻身朝墙躺着。嘴里还有那股。“我渴!……唉!我渴得厉害!”她唉声叹气地说。“你怎么啦?”夏尔端了一杯水给她,问道。“没什么!……打开窗子……我闷死了!”她突然觉得恶心,刚把枕头下面的的帕打开,就吐出来了。“拿开!”她赶快说;“扔掉!”
他问她,她不答。 她一动不动,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呕吐。 同时,她觉得两脚冰凉,寒冷从脚上升到了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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