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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书·琅琊伯世家 鹃血牙璋 作者 于意云-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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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烫的鲜血像水一样泼洒,却没有一丝玷污纯白的裙幅。他们甚至来不及拔出兵器,来不及发出垂死的惨呼,生命就已在瞬间冻结。滴溜溜的遍地人头滚动,像时节到了落蒂的熟瓜。 
  一片无头的黑色尸体间静静伫立玉瓶似的洁白身影,那是死亡之花黑色花瓣簇拥的冰凉洁净的花蕊。她扬起脸来,浑身颤抖,满目凄迷愤恨,似乎就要放声大哭,但眼波流转,巧笑倩然,喉间发出的却是狂喜嘶哑的长笑。 
  十寸毒牙,谁敢试命? 

  一个浣衣局里做苦工的女奴,忽一日青云直上,成为秦王最宠爱的侍妾。从此绫罗裹体,珠翠满头,金奴银婢服侍,差不多就要成秦王府的女主人了——窈娘知道自己何以如此幸运——旁人羡煞,谁叫人家长了那样一张脸呢? 
  其实,有时候窈娘揽镜自照,也不觉得自己和已故的秦王妃未雪明有多像。她甚至有大不敬的念头,觉得秦王看走了眼。 
  这就叫侥幸罢? 
  明妃的遗像挂在一间小巧静室里,覆了轻纱防尘,又怕阳光晒得走色,门窗紧闭,帷帘低垂。四季鲜花果蔬清茗醇醴常供,香,更是从来没有断过,以至于屋子里总是烟气缭绕,秦王默坐在画像前,久了就眼睛发红,想必是被烟熏的。 
  窈娘第一次走进静室,呛得差点儿咳嗽起来。她悄悄地推开一扇窗,低眉顺眼地劝说:“也让未娘娘透透气呀……” 
  画像的左下角残缺,边缘焦黑。窈娘听说,曾经有小太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将画像烧着,幸亏扑救及时,不然……因为覆着轻纱,所以明妃的面容看得并不是很真切,只瞧出一个长挑身材戎装女子的大概轮廓。 
  后来秦王若不在府邸,每日就由窈娘来洒扫桌案,净手上香,更换供品。四下无人了,窈娘才大胆,悄悄地揭开了轻纱。 
  一瞬间似有清风拂面,她以为明妃在呼吸。画上涂过防虫防蛀的香料,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馨甜。未雪明着银白细柳战甲,手持长刀,和中原人用的宽阔砍刀不同,三尺刀身狭长如剑,只在前端略微弯曲,是琅琊族人惯用的兵器,称作牙刀。刀尖斜斜指向身侧下方,未雪明樱唇带笑,一双黑曜石般的妙目正顺着那一列雪刃看去——画面却就此阻断,是被烛火吞没,不知那刀锋明眸所向究竟是什么。但见明妃神采舒扬,甚是愉悦,似有娇嗔,亦含英风。因是戎装像,没有环佩钗钏,只有长刀柄端装饰镶嵌,一团鲜红,在满幅的素净清爽里十分显眼。 
  兕舞遂心图。 
  将军白玉兕,宝刀遂心牙——后世流传这绝世美人的形容,不是执了娟娟团扇去扑蝶,而是握着一把名叫遂心牙的长刀,锋芒向处,风卷云舒。那一脉精光黯黯的青蛇,是乘万里长风,从苍穹深处折来的三尺闪电。大相山雪泯玉殒时,刀若有知,大概也餍足这一生喋血,会自行崩断,遂心而去罢? 
  琅琊族人都是皮肤白皙身量高挑的,窈娘知道自己赶不上明妃的颜色和身段,只朝菱花镜里琢磨着五官,看久了,脸上似乎真有五六分明妃的影子,但再要细究,那飞扬骄傲的气度却是半分也无。她终究只是个柔顺的侍妾,战战兢兢,安分守己,只好一味小心地伏侍夫君。在撩开轻纱那一瞬她糊涂害怕,不知道明妃若从画上走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其实每日上香时窈娘都有大不敬的念头,觉得人死不能复生,真好。 
  她害怕自己这个念头,因为人不知,鬼定觉。 
  每日上香她都悬心,怕燃烧的香头会突然熄灭,那表示鬼魂不飨,冥冥中明妃发怒了。 
  如今祝容西逃,巴国覆灭,明妃大仇已报,她会回过头来和她这个小女子计较么? 
  好在线香总是静静地从头燃到尾,一段一段的灰烬跌落下来,那是从焦苦灼烫的火心里挣出来的干涸的粉末状眼泪,悄悄填满香炉。 
  这世上没有鬼——最好。 

  子谦被送回秦王府时在发高烧,睡了一天一夜才消了热度。这时候天下人差不多也都知道太子病故了,丧中。一待烧退子谦就换好衣服去太子府。他的面容仿佛在骤然间失去了某种光彩,神情比以往更抑郁沉寂,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他在长兄的灵前哭得悲切,直到有人柔和地握住了他的手。 
  “四哥,请节哀。”一个低沉轻缓的声音说。 
  泪眼中那端庄典雅的面庞似乎起了波折,一双点漆似的星眸里浸满痛楚深沉。晋王子健是和武皇最像的一个儿子,面容像,身段像,说话的嗓音语气像,连微微蹙起眉头时的凝重威严神色也像。 
  子谦握住弟弟的手,哽咽难言,只是泪涌如泉。“四哥,保重啊,四哥。”子健抚着兄长的背凄声说,眼里也滚下泪来。子颖在旁看了好一阵,也举起手来用袖子擦眼睛。 
  太子府前白漫漫的人来人往,但悲戚之意并不多,文臣武将们不过是来尽礼数。他们早对这个太子感觉失望。太子没了,真是天遂人愿一般让人打心底透出一股憋了许久的闷气,这口气再不出,只怕就要腐臭了。 
  四具刺客的尸体被掩盖得很快,简直就像大风吹雾转眼无踪,太子妃裴氏更一口咬定是鬼怪侵害。病故是武皇给儿子钦定的结论,不过是层薄薄的窗户纸,还被戳得千创百孔,文武大臣们都明白几分。沉重的心思压得胸腹疼痛。虽然都知道即将逼上眼来的局面将有多么搅扰凶险,但看秦王晋王相拥而泣,人人都觉得心有戚戚。 
  武皇的儿子里,秦王子谦是在太子灵前哭得最伤心的一个。他甚至有些失态了,以至于有人暗暗议论,说他惺惺作伪,弄不好就是欲盖弥彰。连武皇都把他叫进宫去训了一顿,说他妇人形容,失了气概。 
  子谦无言以对,有谁知道他为何伤心至斯? 
  其实子敬死了,最伤心的是武皇。他明白自己将接连地再失去亲生儿子,一个两个或好几个。不可避免的未来必来,如水到渠成,此番积血为路,才不管流血的生命是否无辜。 
  而此刻又有谁知道那在血海里推波助澜疯狂嘲笑的人是谁? 

  每天晚上,临睡前,要为妻子上香。长长的一卷盘香从银色的支架上自然垂落,可以燃一整夜。案上诸多供奉中有一盏清酒,酒盏非金非银非玉非牙非角非瓷非木,黄白底色上描绘的朱纹缤纷繁复,鲜艳夺目,那是仇人的头骨。盏边还有一只盈盈华光的古玉边璋,转战几千里地,血流成河之后,最终握在手里的就是这静悄悄硬邦邦的东西,不冷不热,不痛不痒。这是千百年前的古物,今世难得的珍玩;把它埋回土里,过几千年再挖出来,依旧是流光溢彩,完美无瑕。那时的人,但知这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赞叹爱慕,小心翼翼,有谁会知道几千年前今宵持璋之人在锥心疼痛? 
  你死得冤枉! 
  虽然怀疑,却不能求证;只好刻意地无视、忘却、逃避,乃至于以颠覆一个王国作为补偿——但没有用!那道伤口还是空洞洞地裂着,像一张恶毒的嘴,在心底冷冷嘲笑。 
  你不替我报仇,那我就自己从地狱里爬回来,一个一个地索命罢。 
  猛然挥手,哗啷啷地香烛供奉都拂在地下,探身一把拽落画像举手便撕。嚓嚓几响,佳人再次毁裂——只不过这次是毁在自己的手上了!呵呵,低声自嘲。操起那只斑斓古玉朝案边狠命砸去。铿然一声,半截玉璋就像受惊的鸟儿一样猛然飞跃,却又被谁撕断双翅,在空中划出一道怨愤的弧线,旋转翻滚着,不甘心地向下坠去。 
  千百年前,是谁南山采石? 
  千百年前,是谁雕琢华璋? 
  千百年后,谁知今夕玉碎? 
  千百年后,谁知花落人亡? 
  碎玉夺魂! 
  想要镇压鬼魂不令其作祟,就在死者的头下放一块击破的玉,于是魂魄湮灭无形,非但变不成厉鬼,连那悲悲切切哭到吐血的无用伤春小鸟也做不成。 
  ——你的小名儿叫璋奴?按你们的习惯,我要叫你璋郎么?诶……好难听啊!我叫不出。我叫你四哥好不好?我们琅琊女子称呼丈夫都是叫哥哥…… 
  ——我的小名儿吗?爹爹叫我阿血,不是天上下的那个雪,是身子里流的那个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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