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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关东 作者:高满堂 孙建业-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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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五奶看见三人,哭得更厉害了,对潘五爷说:“你赌吧,赌吧,人家算账来了。”
  朱开山坐到炕边,俯下身子说:“老哥,身子不碍事吧?”
  潘五爷躺着不动,只对潘五奶说:“去,把房契和钱庄里的银票都拿来,交给他。”
  朱开山说:“老哥,你听我说……”
  潘五爷说:“放心,姓朱的,我说话算话,明天我就滚出这条街。”
  朱开山说:“老哥,兄弟我今天来,是要和你说别的事情。”他从怀里掏出二人立下的字据,一把扯烂。
  潘五爷惊诧地挣扎着起了身,却见站在朱开山身后的传文和传杰兄弟竟是一身的丧服!
  潘五爷说:“你们?你们这是来看我们潘家的笑话了?”
  朱开山摇摇头说:“老哥,我们这是给你家老大戴的孝。你们家老大不在了,从今往后,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行吗?”
  潘五爷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你说啥?”
  朱开山说:“从今往后,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
  传文和传杰在炕前跪下说:“老人家,儿子给您磕头了。”又转向潘五奶叫道:“娘……”
  潘五奶哭着搂住传武和传杰。潘五爷愣怔了半天,老泪横流,一把搂住了朱开山说:“大兄弟,老哥哥我糊涂啊!”
  朱开山也泪流不止说:“咱们何苦穷争恶斗啊,小康子,潘老大,才多大岁数啊……”

  春日迟迟,二龙山还是绿了山坡。一片苍松林立的山丘上,立着镇三江的坟。坟前,跪着朱开山爷仨儿。
  香烟缭绕,纸灰飞起,纸幡飘拂。
  朱开山说:“大掌柜,我后悔呀,不该和潘家斗,更不该找你帮这个忙,要是不找你,你哪会年纪轻轻地就入了土啊。你是我们朱家的大恩人,我朱家子子孙孙会记着你的恩德……”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鲜儿和秀儿。
  秀儿说:“鲜儿姐,跟咱爹回家吧。”
  鲜儿说:“二龙山就是我的家。”
  秀儿说:“大掌柜不在了,你咋办哪?”
  鲜儿说:“我照样当胡子!”
  秀儿说:“鲜儿姐,传武心里一直有你,也只有你。你给他当媳妇吧,我……我给咱娘当闺女。”
  鲜儿摇头说:“秀儿,不要说这话!姐已经是大掌柜的人了,今生今世也只能当胡子了!秀儿,回去和传武好好过吧。”
  秀儿哭了,鲜儿轻轻揽住她说:“秀儿,咱女人不易啊……”

  朱开山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望着夜空,想着心事。
  刘掌柜走过来说:“老掌柜的,听说你让咱这趟街的山东人都去发送那潘老大?”
  朱开山说:“是啊,都去吧。”
  刘掌柜说:“你不是赢了吗?犯不上跟他家低三下四的了。”
  朱开山说:“不,我没赢,镇三江死了,小康子死了,潘老大也死了。什么赢能抵得上人命啊?”
  刘掌柜说:“我就盼着这一天,把潘五爷扳倒了……”
  朱开山说:“刘掌柜的,你还是这么想啊?你家大宝没了,你又疯癫了一回,照说,你该比我明白呀!你们两家二十来年的冤怨,该了结啦!这条街上咱山东人和热河人的恩怨也该了结啦!和为贵呀,一家人得和,一条街上的人得和,天底下的良善之人都该和呀!斗有什么意思——两败俱伤!咱跨江过海地闯关东,不就是为了吃口饭,活条命,盼望着家业兴旺,人丁兴旺吗?你看这天上的星星们,一个挨一个,你亮你的,我亮我的,不争不抢,一千年这个样,一万年还是这个样,和和气气。这人世间是怎么了?没有事儿,也得挑个事儿出来,你争我斗,到头来,头破血流,家破人亡,这到底是因为个什么?”

  潘五爷家门前搭起灵棚,热河帮和山东帮共同祭奠潘老大。
  整条街都是穿丧服的人,抬眼望去,白花花一片。朱家的人、潘五奶、葛掌柜、于掌柜、刘掌柜和宝他娘都在其中。
  朱开山和潘五爷领头盟誓,他俩说一句,众人跟着说一句:

  热河山东,都是老乡,
  一个祖宗,本名炎黄。
  人不分派,店不结帮;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男女老少,共存一想:
  同心同德,百代兴旺!




第四部

  1928年,国民政府军北伐,奉系接战不利,张作霖决心退出北京。同时张作霖也没有答应日本侵略中国“满蒙”的条件,日本人奸心遂起,决定除掉他,重新扶植在东北的代理人。
  6月4日,他们制造了“皇姑屯事件”,又一次赤裸裸地暴露了对中国的侵略野心和帝国主义的残暴本质。
  民族矛盾骤然尖锐,东北大地陷入一片风雨飘摇之中……




第三十一章

  1

  细雨蒙蒙,哈尔滨市内那座标志性的索菲亚大教堂,在暮色的雨中,静静地伫立着。四味楼已经改装成中西合璧的店面风格,全然找不出当年山东饭店的寒酸模样,唯一不变的是,饭店内依然是宾客盈门,生意兴隆。

  秀儿打着伞冒着小雨匆匆从饭店里出来,在道口张望了一下。
  远处一辆带篷的马车上,鲜儿挑开篷厢的帘,招呼说:“秀儿,在这儿呢!”
  秀儿跑过去上了马车,问:“啥事?还把我叫出来,去家里说说话多好,爹娘老想你哪。”
  鲜儿说:“咱从马车上慢慢说。”
  秀儿说:“雨腥腥的天,上这马车里干啥?有啥话不能进家说?”
  鲜儿说:“没觉得这两天风声挺紧?各处的官军、警察像抽了大烟,眼珠子锃亮,看谁都得多盯上两眼。我怕到家里给家里添麻烦。”
  秀儿点头说:“还真是,饭店里一天来好几拨警察,到底出啥事儿了?”
  鲜儿说:“我还要问你呢,传武这两天没回来?”
  秀儿说:“他还在北平呢,这两天也没来信。”
  鲜儿沉默片刻说:“传武要是在家,或许能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秀儿说:“你就为这事儿来的?”
  鲜儿说:“还有件事儿,下月初八是咱爹六十六岁的生日,老话说,五十五阎王来到数一数,六十六一刀肉。是说闺女在老人六十六岁生日的时候给买上一刀肉,免灾去祸。我不方便回去,你就代姐姐办了吧。”
  秀儿说:“姐姐心怪细。”
  鲜儿一笑,递给秀儿一个包裹说:“这是八十块大洋,算我孝敬咱爹的。”
  秀儿说:“那我替咱爹收下了。”
  鲜儿又拿出一个小包来说:“这是给生子的,你给那文嫂子吧。你和传武还没有个孩子?”
  秀儿说:“他还是那样,回了家也不住下,看看咱爹咱娘就走。”
  鲜儿叹口气道:“咳,他这个驴性子什么时候能收敛收敛。”
  秀儿说:“就这么过吧,都那么多年了。”
  鲜儿说:“妹子,等哪天见到他,姐非把事情掰扯清楚。他再不调头,姐永生永世都不见他了。”
  秀儿说:“姐,不用了。”
  鲜儿说:“妹子,这事听姐的,姐就做主了。”
  赶马车的车夫忽然脆响地甩了一下鞭子,鲜儿说:“有情况了,我先走,不送你回去了。”
  秀儿下了车,两人别过。

  朱家人正在吃晚饭。文他娘一个劲儿地往小孙子生子碗里加菜,小碗里冒尖的一碗。
  传文说:“娘,你别撑毁他了。那天在饭店里来了个洋毛子,人家说外国人不让孩子吃太饱。”
  朱开山一瞪眼说:“咱是中国人,听他们胡咧咧。来,乖孙子,都吃了。”说着又给生子夹了一片大肉。
  文他娘问那文:“大媳妇,秀儿也没和你说一声就出去了?”
  那文说:“娘,伙计们说,她才刚接了个电话,啥也没说就着急把火地出去了。”
  文他娘说:“上哪去也没说?”
  那文说:“没有。”
  生子插嘴说:“娘,俺二婶还拿了把伞走了。”
  文他娘说:“咳,这孩子去哪也不放声吗?”
  玉书说:“娘,俺二嫂也该出去走走了。整天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啊。”
  那文说:“他三婶,秀儿不是你,你是教书先生,不在外面跑动也不行。她就是个媳妇子,哪能整天上大街上抛头露面。”
  玉书说:“我要是二嫂,不光出去抛头露面,还得再找个人家。”
  传杰说:“玉书,你说些什么?”
  玉书说:“本来嘛,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那文说:“啥年代咱女人也得讲究个妇道。”
  朱开山说:“都吃饭吧,管好自个的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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