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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只在海北读过女子学堂,没有多少高深的学问。
我曾在母亲面前嘲笑过外祖母,说她识的字大概还没有我多呢!这样说时,母亲看了我一眼,到一个老座钟罩子后面翻出了一些竹叶纸。那是一叠写得漂漂亮亮的楷书,“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我摇摇头。“这就是你外祖母写的。”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可怎么也想不到……后来我才知道,她不仅跟外祖父学写毛笔字,还学到了真正的知识。男人就是她最好的导师。所以在可怕的一天来到时,她能以自己的智慧、以顽强不屈的意志,应付外祖父遭难之后整个家庭所面临的一切繁琐和混乱……整个海滨城市的空气都是冰冷的,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这个庭院的生活。这个古老的大院究竟藏了怎样的秘密,是小城人十分关注的。院里的两个女人不怎么上街,偶尔出去,就招来很多好奇的目光。外祖母不亢不卑地和街上的人说话,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许多人都感到了。
我长大了才明白,正是外祖父视死如归的气概,深深地影响了身边的外祖母,还有后来的母亲。再也没有比外祖父更值得让人钦佩和敬仰的了。这一段回忆,这一段幸福的珍藏,足以让她们抵挡未来生活中任何的困苦和不幸。
我还记得,外祖母有时长久地呆在一个地方,目光落在一张书桌、一本书上……反正那是外祖父遗留的一件东西。那种深情的、费解的目光啊!今天我才明白了,那等于注视对方的那双明亮的眼睛,等于与他交谈……这时候母亲从不走近她,也不与她说话;母亲让她在那儿坐着,一声不吭地呆上一两个小时。
到了外祖父的忌日,她就领上母亲往外走,走上很远很远,一直走到那座城市的西郊。当年那片染上外祖父鲜血的松林,已经长满了长长的茅草。她们在那儿烧纸,默默地站一会儿,无声地诉说。一年又一年,这成了一个固定不变的节目。
有一年她们来到那片松林,发现不知什么人先一步到来过,并放了一束鲜花。外祖母和母亲看着它,眼里涌出了泪水。她们很久很久没有哭了。父亲是在寻找外祖父的时候结识了母亲的。那时父亲还多么年轻,他刚刚出现在这座城市里。外祖父和这个年轻人彻夜交谈。母亲后来和父亲好了,有些忐忑。因为她从外祖母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不安,问外祖母,她不作声。只是到了后来,外祖父遇难,她的事情也快要最后决定的时刻,外祖母才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她说那个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好,不过,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母亲赶紧问:“看到了什么?”外祖母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觉得这个人不会给你幸福。”
外祖母说到这里,把女儿揽到怀里,拍打着,抚摸她的头发。接下去的谈话,母亲一辈子也不能忘记。
外祖母告诉母亲,自己这辈子跟上了一个最好的男人,她又勇敢又正直,是世上再也难以寻觅的好人了。她就是跟上这个男人以后,才知道过日子是怎么一回事,知道了世上有光亮,有明天,知道了一个人该去爱什么恨什么。可是这个男人还是扔下了她——他离开人世的方式永远没法让一个女人接受。这是她感到最痛苦的事情……外祖母接上说,她多么不愿耽搁女儿的婚事!所以她一直不敢说出心里的担心。可是她愿自己的女儿有多得多的幸福,绝不能让其再经历和自己差不多的结局……母亲马上从她怀中挣脱了,大声喊着:
“你是说他也会像父亲一样,遭到……”
外祖母摇摇头,“我是害怕。我老觉得这个人将来要遭什么事儿。他不会顺顺利利陪你走下去,陪你走到底。我不过是担心……”
母亲闭了嘴巴。她知道外祖母的预感是非常准确的,因为外祖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她跟外祖父没有多久,就觉得男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离开,再也不回来……她这个担心一直使她战战兢兢,后来终于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
母亲一遍又一遍从头思索外祖母的话,甚至在一段时间里跟父亲断绝了来往。那时候的父亲英俊潇洒,像一个骑手突然出现在一片草原上,所有的目光都去注视他。他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闯进了这座城市,闯入了母亲的生活。
母亲压抑着炽烈的情感,仍在思索外祖母的话。这样事情拖延了足足一年。
母亲害了一场大病,咳个不停,脸色焦黄。一开始人们都以为她得了肺病,再后来经过诊断又否定了。这就更加让人担心。都以为她活不成了,城里人都说大院内的那个姑娘完了。软心肠的女人为母亲流泪。外祖母带着她四处求医。到后来什么名医也无计可施,外祖母长叹一声:“你找他去吧。——把他叫到我们家里来吧。这是我们一家人的命啊。”
第二天父亲就来到了这个大院里。
母亲的病好了,脸上有了红晕,也有了微笑。
外祖母是这个家里沉默寡言的、对下一代人来说有点威严的一个长辈。她的慈善并没有因为沉默而减少一丝一毫。那时候父亲常随港上的轮船到外地去,回来时总是捎给外祖母一份礼物。外祖母都把它们放在一个箱子里。
母亲暂时忘却了外祖母的预言,但外祖母并没有把那一切扔到脑后去。后来,当父亲也遭了可怕的变故时,母亲哭个不停,外祖母却很少流泪。她镇定非常,最后用一句话使母亲止住了哭声:
“不用哭了,你跟上这个男人过日子,就得作好准备——你该早有这个心劲儿。”
母亲抬起了头。她吻了吻自己的母亲。
外祖母这时候脸上的皱纹一道连着一道,已经真正衰老了。她和母亲日夜商量事情,最后她们决定离开这个没有了男人的大院。
父亲是小城胜利后才被捕的。他为了胜利付出了一切,最后却蒙受了不白之冤……
也许就因为有了外祖母,母亲才会挺住。她们乘坐一辆马车来到了一片渺无人烟的荒野上,投奔了一位老人——他曾是大院里一位忠诚的男仆,前些年听从外祖父的劝告,离开了大院。他在荒原上垦了田地,搭了一座茅屋。她们就这样过起了清贪而孤单的生活。
我出生后就一直跟在外祖母身边。在我眼里,外祖母比母亲更亲;唯一使我不太满足的,就是她总是沉默,很少跟我讲故事。现在我才知道,她心中的故事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太多太多了;她只深深地把它藏在那儿。她不愿因为什么而勾起那些辛酸沉重的回忆……
外祖母最后留给我的,是最清晰最活鲜的一个场景。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母亲大声惊呼的夜晚。那是外祖母离去的一刻。从此关于她的回忆也就开始了。我把从母亲和父亲那里断断续续了解到的一些情节,在脑海里衔接起来。我渐渐走近了一个弱小的、却是异常坚强的女人。她身上良好的禀赋不知会有多少遗传给母亲和外孙。我一遍又一遍追忆这样的形象:她坐在茅屋前的阳光里,拄着拐杖,向着南方遥望。那个方向正是我们离开的那座海滨小城的方向,她在那儿度过了一生中最美好和最辛酸的岁月,她在默默怀念那段时光。
父亲就是那时归来的。他在大山里负过了苦役,人已经变得完全陌生了。我害怕这个男人,总躲着他……
外祖母从此常常把我揽到怀里,嘴里咕咕哝哝说点什么。她夸奖我的头发,又夸我的皮肤和眼睛。她在夜间紧紧搂着我。我曾问起外祖母,那个曾经打伤她的捶衣槌是什么样子?外祖母用手比划,说那是一个红硬木做成的挺好的衣槌。她说在那个家里,所有器具都好得不能再好。那是个多么古老的家族啊!
随着时光的流逝,我慢慢长大了。今天回忆这一切,我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轻易地忽略了一些奇迹。外祖母实实在在经历了一些不平凡的岁月。她就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她身上就滋生奇迹。她走过很远的路,弱小的身躯承担过一个家族的荣辱兴衰。她从出生到去世,多少困苦、多少没法忍受的东西,都一个人默默地咀嚼了。她抚养了孤独的女儿,照看了外孙,引导了他们往一个好的方向成长,并且率领着茅屋里一点微薄的力量,开拓出自己的一份生活。在这片荒野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