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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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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走出杞地的第一个“留洋生”,在德国苦读五年,得到了经济学博士学位的同时也得到 了一位美丽的德国姑娘的浪漫爱情却又发现了她具有某种程度的纳粹倾向而断然离异。但也 有人说,导致离异的真实原因,是那位美丽而强健的德国女子也承受不了这位中国博士过于 高涨的性能力。后一种说法使得杞地的男人感到无比的自豪,乃至于导致了“日耳曼种族优 越论”的破产。一位管理大学澡堂的工友公布了他在澡堂里的发现:“你们看见过博士小腹 下边的那个东西么?希特勒那小子是绝对比不上的,东条英机也他妈的必败无疑!”

  他从德国学成归来,曾被委任为豫北济源县县长,却又在上任第十几天或是第二十几天 挂冠而去。问题出在一个承审员正在拷打土匪,当了县长的博士走进审判室说:“你为什么 打他?他也享有人权的呀!”承审员说:“他不肯招供。”博士说:“我来问他。”遂问土 匪:“好端端的你,何以为匪?”土匪说:“家里穷,饿急了。”博士说:“这是社会问题 ,怎能怪你!”当即为土匪松绑,好言抚慰说:“回家吧,一路走好!” 土匪对县长产生 了依依惜别之情,离去时又向他“借支”了 一笔有借无还的路费。

  博士干县长不成,又受聘于H大学任经济系教授。他露出委屈无奈的样子说:“干这个劳 什子教授,怎能拯救国魂于童蒙呢?”于是,他又在家乡杞地创办小学和中学,变卖家产、 节衣缩食,把他的教授工资也逐月拿回来办学。他从省城回来,收缴了全校的戒尺、教鞭, 让工友拉来一车木柴,召集全校师生开会,宣布从此废除野蛮的体罚制度。他亲手点燃木柴 ,放火焚烧了戒尺、教鞭,又脱了皮鞋,高举手中说:“我穿着这双皮鞋,踢过一个学生的 屁股。”又对皮鞋说:“你应该代我受罚。”遂将皮鞋掷入烈火。据说那是一双德国皮鞋, 在烈火中发出格外刺鼻的臭味。博士掩鼻问道:“这是什么气味呢?”博士自答:“这 就是法西斯蒂的气味。”博士赤脚而立,继续讲演:“你们务必记住,今后,如果我踢了任 何一个同学的屁股,你们都可以踢我的屁股,而不要把它当成博士的屁股。”全场大笑,博 士肃立而不笑,说:“在一个健康、合理的社会里,屁股的地位也是一律平等的。”

  博士公然贴出通告,在大学课堂上讲授马克思的《资本论》、《帝国主义论》,恩格斯的《 反杜林论》。有几个来历不明的人躲在窗外偷听,向教室里探头探脑,有人听见“咔嚓”了 一下,据说是子弹上膛的声音。博士听而不闻,照讲不误,声遏流云。校长惊慌赶来时,他 向校长深鞠一躬说:“为了不累及阁下,请允许我向阁下宣布,我已经把我解聘了。”说毕 ,就将博士帽戴在手杖上,举在空中,让它滴溜溜地打着转,扬长而去。

  博士把自己解聘以后,他在杞地创办的中学也面临饥荒,每月只能发给教师四元钱的伙食费 。一位德高望重而饥肠辘辘的老教师就要辞教离去。他率全校学子在这位老教师面前长跪不 起,说:“请先生再吃几天杂面条,容我去搞点不义之财,再吃白蒸馍。”他从地上爬起来 ,直奔安徽合肥,向安徽省主席刘镇华谋职。他留学德国以前,当过刘镇华的家庭教师,深 受刘镇华的器重,刘就委任他当了安庆市烟酒税局局长。杞地办学经费从安庆滚滚来。一年 后,他病倒在安庆。他的夫人典当了皮袄当路费,来到安庆看他。他问:“老师们还吃杂面 条吗?”夫人说:“吃白馍了。”他说:“好,把我的呢子大衣卖了当路费,我们回去吧。 ”

  博士聘请过一位温文尔雅、品学兼优的教导主任,委托他管理全部教务,却不知道他是受到 通令缉捕的“赤匪”要犯。“赤匪”就在学校里收容了失散的同志,把学校变成了地下活动 的据点。国民党省党部要员到校视察时,与“赤匪”要犯不期而遇,感到似曾相识,确认身 份后急来抓捕,“赤匪”越墙而逃。党部要员勃然大怒,令博士交出“赤匪”。博士却抓住 党部要员不放,说:“是你把他吓走了,我正要找你要人!”党部要员好不容易才脱出身来 ,骂了一声:“洋疯子!”不了了之。此后,博士向我大舅叮嘱说:“赶紧在学校后墙上挖 个窟窿,下次再出事,别叫人家翻墙头,崴了脚脖子!”

  但是,在战争正在迫近而依旧喧闹的集市上,我只记住他是一个赤裸着胸膛敲打铜锣、呐喊 前行的杞人,伴着悠远的锣声远去,消逝在历史的云烟里。

  集市上的叫卖声又像一缕缕细烟儿蹿上天空:

  “烤白薯热哩!”

  “豆腐脑热哩!”

  “肉包子热哩!”

  杞地的叫卖声不如古都开封的好听,缺少悠扬婉转的拖腔和唤起欲望的激情。而且,我听见 ,一个捧着水烟袋的男人喊了一声:“王疯子热哩!”

 
2。老姥爷中举  
张一弓  
 

  远方的炮声把我们赶到了傅集。

  傅集是杞国属地。我对傅集的第一个记忆,是竖在大门两边的两根旗杆。我骑在旗杆的石座 上向天上看,巨大的云朵如雪白的羊群从旗杆顶上蜂拥而去。我和旗杆也拔地而起,钻进了 茫茫云海。一只身高腿长的大斗鸡冷不丁儿地踅过来,在我鼻子上啄了一下,我又一个跟头 从云朵上栽了下来。看门老人说,这是我年幼的过错,不该以那样不敬的姿势骑在旗   
杆礅上 。举人的宅第门前才能竖旗杆,那块写着“文魁”两个大字的匾额,也只能悬挂在举人宅第 的门楣上,是由天上的文曲星照看着的。

  姥爷的父亲——我的老姥爷是清末举人。他老人家在我来看望他的十多年以前已经故去。他 给这个家族留下了一个拔贡、两个秀才,后来都上了清末创办的第一批高等学堂,得到了国 学与西学的双学历。他们是我的姥爷和他的两位兄长。这是一个富有而和睦的知识家族。母 亲说,这个家族最兴旺的时候,每天吃饭,都要有一百多个来自景德镇的瓷器凑热闹,欢跃 的脆响如击磬之声。

  老姥爷还留下了一大片庄园。在一个被大树笼罩着、高墙包围着的大院子里,又套着十四个 参差错落的小院子。我一不小心,就会从这一座院子落入另一座院子的圈套。我钻进了迷宫 ,高大墩实的老屋把我包围在走不出去的阴影里。屋脊上爬着奇形怪状的“走兽”。屋角上 的铃铛在风中叮咚作响。落在房坡上的鸽子优雅而懒散地“咕咕”叫着,扑闪着瓦蓝色的翅 膀。雕花门窗却沉声不响地紧闭着。一个窗子里传出了新生婴儿的啼哭。大妗说,我的母亲 给我添了一个体重七斤六两的弟弟。弟弟是在夜里出生的,迎接他的是炮声在远方的轰鸣 ,好像有一个年迈的夜游神“吭吭”咳嗽着在原野上游荡。窗棂簌簌地打着哆嗦,窗纸也发 出琴弦般的颤音。

  我在一个极不相宜的时刻开始倾听老姥爷的故事。在这个空旷而神秘的庄园里,老姥爷无处 不在。老姥爷是一部很厚的线装书。直到今天,我还时常听见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青春 年少的老姥爷带着紫檀木和樟脑丸的气息从书中飘然而出,迈着秀才的方步,步行一百多华 里,去省城开封的贡院参加“乡试”。

  老姥爷是提着一个柳条编织的“考篮”来到贡院的。“考篮”上布满了孔眼,可以让搜查官 对篮子里的东西一览无余。农历八月初八,是舅父和姨妈们一再提起的日子。三年一度的乡 试总是在这一天开始。天不亮,老姥爷已经提着“考篮”,跟杞地和豫省各地的“考篮”们 一起,列队出现在贡院门外的关卡上。搜查官晃着雪亮的马灯,把我老姥爷的“考篮”翻弄 得乱七八糟,搜查“文房四宝”的时候,甚至没有放过一个小小的铜头笔帽。十个手指又在 一条土布夹被上十分灵动地触摸,又伸出鼻子在一叠葱花油饼上闻了又闻,终于拖长声音发 出了唱歌儿般的咏叹:“放行!”

  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在搜查官翻看了“考篮”之后仍在筛糠似地发抖。搜查官又把他从头到 脚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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