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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也加倍地容光焕发,不时从他的笔记本上 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宛儿姨,还塞给我一条手绢,让我从桌子后边绕过去递给宛儿姨擦汗 ;还有,她的头发卡子快滑下来了,你快去给你宛儿姨说一声。我十分荣幸地扮演了小跑堂 的角色,宛儿姨说:“啊,多么聪明的孩子!”
太阳西斜时,父亲在“面甜瓜”的琴袋里暗暗塞了装钱的信封,又拉住他的手触摸了那个 信封,说:“老人家收好,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石臼就站起来对大家说:“都回吧, 天不早了,瞎爷吃了饭还得赶回家哩!”人群正在散去,一个比村痞子厉害一点的街痞子大 声喊叫:“还没听过瘾哩,咋就散场了?老规矩,不唱‘荤段子’不煞戏!”“面甜瓜”不 胜惶恐说:“我老了,唱不得‘荤段子’了。”正在散去的人群又聚合起来,一齐鼓掌,起 哄说:“瞎爷,这辈子也只能听你这一回了!”被尊称为瞎爷的人受到了感动,连忙站起来 ,对大家拱手说:“多谢乡亲们抬举!可是过于荤的段子,我实在唱不出口了, 再送上《西厢记》里一段《夜会》,不荤不素的。”
父亲和宛儿姨又立即拿起笔,准备记录瞎爷的“绝唱”。
瞎爷又调了三弦,鼓起余勇唱道: 今日想哥哥,明日想哥哥!
门前有条大沙河。
上搭独木桥,实实奴难过,
实实奴难过!
脱了红绣鞋,抖了白裹脚。
水深到肚脐眼,水浅到脚脖,
不深不浅、不深不浅……
这里有一个停顿,瞎爷骨碌着浑浊的眼珠,问道:“不深不浅又怎么样啊?”他弹弦接唱: 不深不浅,那就×毛披散着,×毛披散着。
街痞子齐唱:“哈哈,披散开了往里戳,往里戳!”
全场大笑。
瞎爷向大家拱手说:“瞎老汉放肆,罪过罪过!”
村民尽欢而散。
父亲和宛儿姨都涨红了脸。宛儿姨用书夹子遮住脸,进了客房。
只有我不知道脸红,也不知道发笑。若干年后,我看了王实甫的《西厢记》,却没有找到 崔莺莺脱了红绣鞋过沙河与张生相会的情节,因而也没有看到不深不浅的河水在莺莺身上的 任何一个部位造成的任何迹象,便知道民间还有一部《西厢记》,另一个崔莺莺按照农民可 以理解的样子和男性器官的需要,医疗着村民的寂寞。
那天晚上,是石臼背着我把我送回张庵的。
一路上,石臼都像赞美英雄一样喋喋不休地赞美那个带头起哄的街痞子。
他说,你不知道他多有能耐!他能在大街上叫一个正正经经、排排场场的小媳妇高高兴兴 地看他的大鸡巴。你知不知道啥是鸡巴?我说是烧鸡。他大笑说,不对,你的小鸡鸡长大了 就是鸡巴。他说那个小媳妇是新铺街上的一朵花儿,只是整天皱着眉、板着脸,从没有看见 她笑过。街痞子对他的狐朋狗友说,我能叫她笑,她一看见我的鸡巴就笑,不信?明天一早 ,你们躲在十字路口等着瞧。
第二天一早,小媳妇照例去十字街井上担水,从井台上下来,刚刚进了胡同口,街痞子事 先虚掖着裤腰,一手托着一盘热豆腐,一手托着一盆热豆浆,从胡同里迎面走过来,到了小 媳妇跟前,缩了一下肚子,裤子就“吐噜”一下落到脚脖上,露出了那个黑不溜秋的家伙。 小媳妇立时羞红了脸,想赶紧绕过去,胡同口却被他堵严了,正要张口骂他,又见他两只手 托着东西没办法放下,急得他紧紧夹着腿原地打转,那个东西也随着他直打滴溜。他杀猪样 大声喊叫:“娘啊,谁来帮我提提裤子!”小媳妇就“吃”地笑了。
石臼忍不住再次大笑,赞不绝口说:“这个赖皮真会赖,全世界数第一!”他发现我对这位 世界冠军有些漠然,就把我从他的背上放在地上,学着街痞子两手托着东西团团打转的样子 ,又用一只手握着拳放在裤裆上摇晃,看我仍旧不笑,就无比伤心地问我:“小爷爷,你咋 不会笑啊?”
石臼大为扫兴,又拉着我的手向张庵走着,说:“你真憨,我看你爸也念书念憨了。魏相 公哪里是真心抬举你爸!他出面叫伙计们照应你爸,他叔却暗地里给你爷送‘膏子’,一笔 一笔地记在账上,盯住了你家的桑园。人家把你爸卖了,你爸还点着脑袋说,谢谢,谢谢! 我说这,你懂不懂?”我照旧不懂。石臼又摇头叹气说:“书念多了,人就憨了,等你爸明 白过来,就晚了!”
接着,在爷爷的桑园上空,有一只黑苍蝇嗡嗡叫着,远远地飞过来,近了,才看清是一架 翅膀上贴着“红膏药”的飞机。它在桑园上空绕了一圈,发现我太小、爷爷又太瘦,就飞到 张 庵北边撂下一颗炸弹,炸塌了东汉光武皇帝刘秀后宫娘娘阴皇后老家的“娘娘庙”,又擦着 树梢旋回来,追赶一个卖桃的女孩儿。女孩儿惊叫着,着竹篮儿在田间小路上疯跑。巨大 的黑影从女孩儿头上掠过,小路上冒起一溜土烟儿,田野像罗面的筛子“轰轰”地震动。女 孩 儿忽地飘起来,血红的花瓣儿随着一竹篮桃子飞起来,女孩儿又重重地跌在地上,再也没有 爬起来,只有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挂在树枝上随风摇摆。
父亲像舅爷那样发了一回神经,撵着飞机大骂:“野兽、畜生、法西斯,你下来呀,你抱 着炸弹往我头上撂呀!为啥要毁了一个来不及长大的女孩儿?你们有没有姐妹、有没有女儿 ,你们还是人吗?”爷爷说:“你别骂了,他早跑远了,他也听不懂人话!”
紧接着,从襄樊回来的船民说,鬼子要攻打武汉,正在打襄樊,汉水上飘着尸首,江水也 变红了。帮父亲誊抄曲稿的中学生,在他誊抄的最后一页上写了八个大字:“山河破碎,抄 此何用?!”父亲盯着一摞子曲稿呆了好久,问我宛儿姨:“我错了么?”宛儿姨含泪说: “我们能做点儿什么呢?”
父亲和宛儿姨带着我和这个疑问,登上了返回南阳的客船。为了避开鬼子飞机的袭扰,客 船是在夜晚起锚的。爷爷、奶奶都没有到码头送别。爷爷缩在草庵里,瞅着墙角说:“你们 走吧,不要萦记我跟你娘,你们路还长哩!”走出桑园时,我望见爷爷趴在土墙豁口上望着 我和父亲,泪水正从他干涸的眼洼里大滴大滴地滚下来。
奶奶和黄狗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头桃树下。那是一棵不再挂果的老桃树。桃树的眼泪也老了 ,树干上挂着一块块发黏的桃胶。父亲说,他小时候去外地上学,奶奶就是站在这棵桃树下 ,用手背搌着眼泪,久久地望着他远去。奶奶又在桃树下站住了,又用手背搌着眼泪问我: “娃,昨晚上,奶奶教你的小曲儿记住没有?”我张了张嘴就哭起来。但是,我记住了奶奶 教给我的儿歌:
哪儿的娃?张庵儿的娃。
爷做啥?捏桑杈。
奶做啥?纺棉花。
狗做啥?狗看家。
鸡儿做啥?抱了一窝小鸡娃。
好娃好娃快回来,
别等坟上草发芽。
黄狗听见了我心中的儿歌,就支起前腿蹲下来,默默地望着我,不再蹿跳。
奶奶又用头巾捂着鼻子,望着父亲说:“聪娃,我梦见,纺花车散架啦!”
父亲含泪说:“娘,别瞎想,你一定要等到我下次回来!”
奶奶和爷爷都没有等到我们下次回来。两年以后 ,奶奶和爷爷像两盏耗尽油的油灯,扑闪 了一下,就永远地熄灭了。爷爷跟着奶奶走了。听说爷爷走以前,吸大烟欠了魏家“驴打滚 儿”的债。魏家的鬼就从土墙豁口上跳进来,捏着爷爷的手指头在“桑园抵债”的文书上按 了指印。也有人说,爷爷没吸完最后一口大烟,矮床下就伸出了一只大手掌。爷爷把一个大 烟泡吐到大手掌上,大手掌就把爷爷和桑园搦到手心里,收回去了。那是魏家先人的手掌。
我记得,当我跟父亲从村头向河边走去时,父亲频频摘下眼镜,用手绢擦着眼角。上了河 堤,我和父亲回过身来站着,远远地望着奶奶和卧在奶奶身边的黄狗。滚烫的热风正在掠过 七月的原野。原野上翻腾着白茫茫的气流。在护村林高高的绿墙下,奶奶显得更加瘦小,像 一株迎风战栗的小草。白河对岸的码头上,宛儿姨亭亭玉立,娇艳如花。
奶奶和爷爷故去时,父亲正在战火另一边埋头写他的《文学新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