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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曾见过战争年代那个年轻秀丽,英姿飒爽的母亲,可我见到的母亲,是这样一个整天提心吊胆生活的榜样!
第四部分
第十一章(2)
红图章
对每逢星期五出现的那个女人,追根溯源,都离不开收藏和文字。
当年在中国任何城市,任何书店买书,要想得到真正渴望的、名副其实的好书,不仅需要金钱,更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单位开介绍信盖一个代表权力的红图章!我父亲常常为了这个红图章去到处求人,有一次,他刚刚求了人,又发现了好书,只能另找个单位开信,以免让人生疑。他想到了一个死乞白赖跟他学练功的“关门徒弟”,就是当年负责关押他的那个“大虾米”。“大虾米”名叫韩九径,据说他出生时黑胖,重达九斤,取了个谐音。韩九径在狱中无意中结识了苑志豪这位老干部,不仅充满敬意,而且学练“一尺乾坤”功,居然治愈了他的病。老干部轻易不求人的,既然开口,他就会千方百计办成事。于是,他爽快地介绍我父亲去找韩茵陈,一位被“三结合”结合进了沪新无线电厂班子的女人。
茵陈是一味中药名儿,苑志豪后来对她说。
“我认得你,不过你不认得我!”初见面,在她办公室,她笑吟吟地递给他介绍信,歪着头说道。父亲一惊,自己脸红得像虾米,想不出哪里见过的。她给人第一印象是笼统的圆润,“曾听过您在大会上做报告,讲话声音特响亮,有煽动性,特幽默!”她模仿了当时的情景,他说话的遣词用句,说完,自己就捂着嘴笑起来,白皙的右手还带盖章时不小心沾染红色的油泥。他头一次听女性当面赞扬一个男人有幽默感。的确,韩茵陈供职的那家工厂仅仅是苑志豪当权时管辖的若干部门中的一个,如同部队的排连干部认得军长、司令,而首长不可能叫出众多部署的名字。
盖红戳的介绍信她咣咣咣盖了三张给他。而且,她善解人意地道:“别客气,你需要的话,尽管来取。”父亲注意到了那介绍信上字迹绵软,娟秀,舒服,笔画间架看似训练有素,他对字总是有着天性的敏感。她办事也让人感到恰到好处的舒服,周到。后来,父亲果然不客气地去麻烦她,红图章就在她抽屉里。天长日久,他知道韩茵陈就是那个“大虾米”的妹妹,丈夫在外地,两地分居多年,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带个孩子。还知道了韩茵陈本人怎么考取中专技校,怎么在19岁当的技工,当团支书,结婚后一路当技术监察,工会小干部,怎么作为政治合格,根红可靠的女代表,糊里糊涂进了“三结合”班子。性格活泼的韩茵陈,爱说爱笑,热情而富有同情心。在一个处处被人歧视的时期,这是温暖的。当时,父亲身处惨状,无以回报。
事情的转机是在“文革”之后,父亲官复原职了。在很长一个阶段,没功夫光顾书店。他常常在各地开会搞调研,一天,秘书交给他一个报告,是来自基层的报告。上面写着他的大名,还注明“亲启”。打开之后,文章题目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党八股何时休?》
文章开头道:尊敬的苑志豪主任:您好!
您一定看过我的文章。我写的总结报告将在庆功大会上宣读。盖上大红图章,它就是具有意义的,可是,我必须说出真话和心里话。
这份报告里连篇累牍的是空话,废话,套话,大话,屁话!这份报告代表的八股文,就像患了浮肿病的人,看似粗壮体大,但毫无气力,不堪一击。
上海“小三线”自1956年以来在皖南选点建设,至1986年已投入了六亿,职工有五千余人,其中知识分子、工程人员二千余人,进山家属近两万人。“动乱”期间,动员了大量人才进山。而今,体制矛盾无人过问。管理问题很突出且亏损严重!
听说您是一位有着出生入死经历的老革命,我本来是敬重的。可您让我失望,您和很多人一样,喜欢光坐在办公室里听人唱赞歌?!
多年来,我和大多数人写的文章大体如此,甲乙丙丁,开中药铺,可谓14条套话金律:开会没有不隆重的,领导没有不重视的,看望没有不亲切的,鼓掌没有不热烈的,进展没有不顺利的,完成没有不圆满的,成就没有不巨大的,工作没有不抓实的,效率没有不显著的,决议没有不团结的,群众没有不满意的……下列提法请注意:某某为指导,某某为基础,某某为动力,某某为目标,某某为保证,某某为中心……
我是一个写这种八股文的老手,我和很多人一样以写八股文求生存,“反右”,“文革”,使文化人尚心有余悸!我不可能生活在真空,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正因为心口不一写了太多,所以才从心理上厌恶它,反对它!我大声疾呼在新形势下警惕它!它禁锢我们的思想,耗干人的精力,折磨人的心灵。文山愈高,会海愈深,浪费了无法计算的时间、财力、物力和人力。所以斗胆陈言,愿大家共诛之,全党共讨之!
您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老干部,恳切希望你有点忧患意识,亲自来体验民情,调查研究,解决困难!
落款是:王志远于皖南山区某某基地
父亲看了这封信,受到了强烈震撼,他当机立断决定延迟开大会,赶赴皖南搞调研。
父亲带着秘书一行,在当地一个“小眼镜”处长的陪同下,跑了横贯15个县、纵横间距300公里,近百个军工厂、民品厂、学校、医院、运输场、发电站。这么一深入走访座谈,他真的吸了一口冷气,发现小三线看似稳定,其实是坐在火山口上啊!尤其是知识分子政策问题,闹得此地没任何吸引力、凝聚力。当年分配去50多个大学生,只去了5个报到。“我们都是清华、哈军工高材生,结果好像腌的一缸咸菜,无用武之地!”一路之上,“小眼镜”也零零星星提到很多不合理的事。当年动员来安徽小三线的,都是三好——好人好枪好马,如今都感觉陷入泥潭,那些自愿来支援山区的上海人更倒霉了!待遇只往低处靠,工资哪,原支援去的按8类地区标准不变,新去的就是5类地区标准了。大学生分配在上海月工资是58元,而在小三线的就52元。另外,退休职工的进山费当即取消,而安家费又没有,日子过的不如当地农民……总之,他接触的人个个叫苦连天。
临走那一天晚上,父亲对“小眼镜”和一个负责的说,他想见见王志远这个人。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当地人很诧异,想不到王工还认识这么大的头儿。等了一会儿,秘书带来了两个人,前面是个女性,款款走来,从暗处走到光亮的房间,女人的艳丽令我父亲吃惊,竟然就是那个韩茵陈,她依旧笑眯眯的,“呀”了一声,热情上前道:“苑主任,您好。……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哦,我正好来安徽探亲,看我爱人,需要住一些日子。”正说着,那个被称呼为“王工”的人来了,40多岁中等个儿,皮肤黑黢黢,是个木讷,寡言的人。韩茵陈笑指他道:“就是他,我爱人王志远!”
见到这位王志远,谈吐远没有写信那么犀利和豪放。他苦着脸斟酌字句,陡然与首长会晤,让他猝不及防。王志远瞅瞅老婆的脸色,埋头吃瓜,仿佛要拿瓜来结结实实填满心里的空虚。可有妻子在一旁,气氛很快就轻松了。由她做轴心,话题转兜转兜,从公事公办的谈话,变成了朋友会晤的亲切。最后,又转兜回来,回到一个关注核心。他紧蹙眉头诉苦道:“我原本是清华理工科的毕业生,平日喜好写写画画,被分配来小三线,发挥不了作用,后来总是搞运动,缺“笔杆子”的工厂领导便抓我成天脱产写文章,不写反正也是干粗活儿。”他自嘲地铰着手说:“怎么办?写就写吧,结果上了贼船,专业丢了不说,把自己写成了这样的‘四不像’。”
坐一旁削苹果的妻子韩茵陈顺便提出:“主任,能不能请您费心,把他调回上海?解决我们两地分居的问题,同时也是人尽其才,当年我家志远可是清华的尖子哪!”
于是,苑志豪主任格外关注他了,在第一批回沪的科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