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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儿子,邹靖国激动得顿时眼眶湿润,喉头紧紧地上下收缩。“没想到,咱们爷俩儿还能见上一面。大伦。”“是啊,爹,我娘和姐妹们都好吧?”儿子急切想要知道亲人的近况。邹靖国小声说了家人一些琐事,姐妹该出阁的嫁了人;该定亲的定亲了;娘最担心想念的是没娶亲的儿子。说到娘,邹大伦说一会儿路过家门顺便转回去看看娘,邹靖国的脸色变了,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爹,我会小心的,看一眼就走。”儿子宽慰道,他伸手抓了老爹桌边的手,老爹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呲儿”了声躲闪着,邹大伦这才发现,长长袖口遮掩着,露出半边老爹的手,伤痕累累,手指甲青紫乌黑淤血,刚才不曾注意到。
儿子吃了一惊,问道:“你的手指怎么了?伤成这样?”
“没事儿,不碍事。……咱们都不能回家,情况吃紧哪。”养父避开道。
儿子道:“县委和山里的联系中断了?”“你今天马上离开山东。”养父急切道。他纳闷问道:“为什么?”“什么都别问,马上走。”父亲嗓音嘶哑而严厉道。“听说县委出了叛徒,他是谁?”他追问道。
养父张望了四周,小心答道:“苑恕!秘书长。整个组织都是他被俘后破坏的。”
儿子吃了一惊,竦立倾身看着养父,又坐下了,“听说是组织决定让他自首的?”他疑惑道。
养父冷笑道:“放屁!我是县委书记,我怎么没听说。”
儿子从当县委书记的父亲口中确认了这个铁证如山的结论,依然有些将信将疑。停顿了瞬间,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使得他想起了白莲。白莲说过,感情不能代替事实。在一个充满怀疑和不信任的年代,对人,智慧和常识都是无从判断的。邹大伦摆弄茶杯,叹息一声,父子俩都沉默着,邹大伦抬头无意扫视了周围,啜茶。他看见不远处两个轿夫眼神漂游,嘀嘀咕咕说话,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本地农民的牙齿似乎没这么白呀?轿夫肩部肌肉的线条怎么没有?视线下移,他俩人的布鞋是新纳的,鞋底挺厚,绗线清晰,麻线线头还没被泥土玷污,终年出大力总是走长路的轿夫,费鞋,可谁会穿板板正正的新鞋走路哪?闲置在院内的花轿门帘一闪一飘,隐藏着什么?轿夫?杠夫?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啮刺他的神经,头皮霎时竦立。他盯着老爹再次问:
“心如居士他是叛徒,他家人知道吗?”
“知道。他家人都不可靠!你要小心。哦,对,白莲她是不是还在这里?”令人又一惊。
“不,已经离开了。走了。”他不知为什么脱口而出。
“走了?前天有人看见她了,你有她消息立即通知我。任何人不要相信,你以后只能听我的,与我单独联系!”父亲说完,递给他一个包儿,“这是路上的盘缠。还有一点日本人的枪药,带着以防万一,好使!”邹靖国强调一句。养父一一交代路途上过关的常识,应付国民党检查的方法,提醒说越接近边区,查得越紧。哪个地方查得特别紧,该怎么对付,到哪个地方应当住什么旅店都想得周到。
邹大伦如同空气似的夺路而出,他头皮发紧,脚步飘动呼呼生风,心里翻江倒海。走在街上,头也没回地背离他的养父。风在他的身后盘旋,追赶他心里残存的那一丝丝斩不断的温情,父子最后一别的场面让他脑袋晕,晕得迷迷瞪瞪。他从一个小巷转到了另外一个小巷,自己也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好像迷路一样反复瞎转悠。一方面让自己头脑在深秋的秋风中冷却,同时确认没有人跟踪。潜意识里,还有个未了心愿,黏滞着他的脚步。他突然萌发了回家看娘的念头,哪怕是赴汤蹈火也不在乎。
是啊,妨碍他做一个重大决定的是家,是亲情,刚才的那个时刻震撼了他,使得他无法立即清醒。往前,路口拐弯,便是一家药铺,药铺门上贴的封条提醒了他,这药铺是柏香茗父亲家的老铺子,现在,人去楼空,只有潮湿的路面上风雨卷起灰腾腾的一圈圈秋叶。他趁着天没黑,挨近了自己的家。远远的,他看见了大门,家里的烟筒冒出缕缕青烟,养母做晚饭的时辰,可以想像她的身影。养母的善良、贤惠,精心持家,从心里疼他,待他如同亲生儿子,静夜里他无数次地默默祈祷,感谢上苍的恩赐,想到这儿他热泪盈眶。忽然,在他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不知什么人快速走来,中间犹犹豫豫地停住。他放慢了步子,果然,他听出这个人改变了主意,转身走了。他坚决地回头看,那个人好像突然冒出,又眨眼消失了。再仔细审视家的附近,几个可疑的人晃来晃去,是许多不相干的陌生面孔。
邹大伦打消了回家的冲动,他放弃了,转身走向黑夜。他手里潮乎乎地握着养父给的路费,攥得手心疼。白日里的阳光下,一次向往已久的亲人会面,让他心揪揪的疼,不能想像给邹大伦带来怎样的、非同小可的心灵巨变。
第二部分
第四章(4)
卖毛笔的女人
我母亲再见到邹大伦,他的样子很吓人。头发凌乱,胡子喇碴,眼窝都塌陷下去,一副憔悴失神的模样。他在这几天里跑了很多路,通宵达旦地跑路,提着精神思考,大脑一分钟不能休息,疲惫之极。他上气不接下气,对白莲说经历的各种事情,尽量希望讲述得简短扼要,结果,反而因心绪混乱而讲得更加杂芜。当然,我母亲不知道他讲的时候有意剪裁了一些部分。他剪裁的哪些东西,是个人内心有所保留的,存疑的,暂时未被证实不能轻易下结论的部分事实。
与当爹的县委书记见过面,从县城出来之后,他又去找了我爷爷,亲自和心如先生谈了话。那个深秋,爷爷在老家服药养伤,自从出狱回去后,彻底一副居士装束,院门根本不上锁,四敞大开,好人贼人都进出自如。遇到来人他轻易不开口,开口说话又不免有些癫狂,玄妙,漠然地说:“我是阎王爷划勾儿的小鬼,横竖做不成人了,哈哈哈,我随时等着来人,不是国民党来抓我,就是共产党派人来杀我!”
见到了邹大伦,爷爷态度不卑不亢,没有任何惊喜的表示。更没打听儿子和儿媳的消息,好像那些人世间的生活与他完全不相干。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重复了几次道:“邹大伦,算你有种,敢来见我。我活着回来,他们没一个来见我。不管我死活,你算个证人,如果你见到他们”——他强调性地说出“他们”俩字,泛指许多人的意思,“告诉他们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谁做过,天知、地知、自知!”
邹大伦省略了把大洋和枪药给我爷爷的细节,最主要的是省略了关于真红霞遭遇的事情,看到白莲当时的眼泪,他忍住了,实在是不忍心看到一个女子要承担那么多的沉重与不幸。
最后,他结论性地说道:“不能犹豫了,咱们明天准备上路!”母亲扭头看着他,不解道:“咱们?上路?”“对,我陪你一起去延安。路上这么远,俩人总是个照应。”
听他这么一说,母亲的心立刻踏实下来。去延安这决策的神圣性和危险性使得他俩陡然振作,此时此刻,他们成为真正相濡以沫的一对。
所以,在我家收藏品中,只有一支毛笔是属于母亲的特殊收藏。
母亲在日记里说:1942年初冬。离开家乡去延安前,当时,我看出邹大伦心事重重,可我没多想,我自己心里也是愁云浓密,浓得喘不过气。长期隔绝之后,去延安根据地,我的盘缠仅仅是一把毛笔,我最大动力就是爱情,我发誓要千里寻夫找爱人。当然,我早就向往革命圣地,那里的每一点消息都给人力量。
于是,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和忧虑,第二天他们开始上路。
三年的各种变故,结婚、夫妻离散,除奸,荣誉与死亡,废墟瓦砾的村庄、恐怖的无人区——所有这一切都化为巨大空虚,恍如梦幻。想当初她动了逃跑离家的念头,谈不上是拯救全中国,女孩只想拯救自己。她自己也没想到,生死相依的爱的激情,花前月下私订终身的她,竟成就了后来那个豪气万丈的白莲。现在我是谁?我是白莲?白莲怎么好似落荒而逃的窝囊废,我成了卖毛笔的女人……
第三部分
第五章(1)
亲朋好友
原指望找人开导开导老头儿参加母亲追悼会。结果,在长长的名单上扒拉来扒拉去,找不着一个。名单真不少,以父母这把年纪、尚且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