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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留痕-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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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过古木参天的山口,爷爷就能逃离了。 
  回头望去,甜水坊浓烟滚滚,村落里的房屋已烧焦,原木塌落,倾倒的木栅栏还晾着花褂子。美丽的甜水坊变成了苦水坊,血水坊。爷爷当时不知道,密集的枪声中,有一把孤独的手枪,顽强地还击敌人,断断续续,那就是县委副书记玉岷,他必须节约子弹来掩护村民,没有任何支援的可能性,他只能孤军作战。然后,将最后一颗子弹射向自己的头。爷爷和玉岷很清楚,是他们,给世外桃源甜水坊引来的杀身之祸。 
  就在爷爷腿脚发软拼命赶路的时候,身边灌木丛里越出了几条人影,来不及看清,他听到了一声喊叫:“就是他!抓住他!”随后,他的脑袋被什么东西套住,眼前一片黑洞洞,一股浓烈令人窒息的马粪味儿糊住嘴巴鼻子,摩擦脸颊。扑过来人的力量之大,弱不禁风的老和尚怎可抵挡,他倒在山路上,双臂被向后拧紧,用绳索缠绕。那个时刻,心里一个声音告诉他:我被俘了!人应当信命,谁能告诉你发现了征兆与机缘,就能躲避天灾人祸? 
第二部分 
第三章(4) 
  干 娘 
  爷爷被俘,正是地下党大崩溃到来的信号。我母亲和姑姑不曾知晓,两位女侠各自坚持在蒙山地区一带活动。离开甜水坊,我母亲虽错过了机缘,可她本来能跑出包围圈去。她不走,她打算重新找组织,找红霞一起重新开始拉起大旗。接二连三的不幸消息传来,牺牲惨重,内部出现了叛徒! 
  白莲得回去,她没有理由不回去。尽管斗争环境恶化,敌人碉堡林立,设立无人区。在敌伪据点之间那条生长大榆树的黄土路上,白莲来来回回走了许多日子,白莲一次次穿过被风沙席卷的大路,站在一道铁丝网前,铁丝网挡住了她的去路,可她的心却像是一只雄鹰飞得很远,穿过天空,飞回到老家的房檐上,去看看红霞和小女儿。每当她看见红霞和自己小女儿在梦境里奔跑,就感到深深地心疼,可她没有办法,她面前的道路长无尽头,隔离区的铁丝网将她和所有亲人都隔离开了,只有思念的天空可以翱翔。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里,红霞正领着娃娃坐在老家的石磨上,有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前的小路上。那时太阳西斜,光线发暗,使得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有房屋影子清晰地衬出他瘦高的身影。红霞的腿伤刚好,她从石碾上下来,对来人问,找谁?可那个人没出声,他手里的拐杖掉到了地上,他走到了娃娃蹲下来,猛然把孩子搂在怀里,娃娃被他的举动吓哭了。红霞看见泪水也从那个人的眼里流出来,他说话了,他不是粗声大气的——她柔声叫道:“乖乖娃,是妈,是妈妈呀!” 
  许多年之后,当我读到妈妈日记的时候,突然又看见了妈妈的泪水,她写道:苑志豪啊,你当了父亲,可不知一个女人活着多难!她记录的生离死别太多太多,在漫长艰苦岁月里,我那无助的母亲,一次次经历虎口脱险,这些令人惊栗的事应当是由男人承担的,可父亲从不在她身边。战火中出生的每个孩子都由母亲独自照顾。 
  母亲日记只有这一个地方语词激烈,很生气地责骂父亲,责骂他忘了老干娘。 
  老干娘是谁?和平岁月里我们没听说过。 
  在那个冷雨霏霏的季节,母亲在山阳庄开会,这个地区是新开辟的,老百姓不是很熟悉女扮男装的白莲。孩子成天跟着妈妈跑。经验丰富的母亲每到一个地方,总是先找老太太,跟老太太讲好,假如鬼子来扫荡,请她先帮着照看好孩子,等敌人走后,再找机会取孩子。这个仁慈善良的老太太,头回不知实情,以为是个没娘的娃娃,心疼得不行,搂在怀里就亲,嘟囔着可怜的娃儿,没有娘跟着爹苦噢。那天开会当中,敌人真的来了,后面跟着当地的汉奸,母亲指挥大家先往南寨子门跑。不料,敌人已经将南寨门、西寨门全部堵住,几个干部看看跑不出去,只好做当地隐蔽的最坏准备。先把文件、钢笔都埋在树下,然后,找老百姓的地洞。 
  母亲忙着掩护战友,根本管不了女儿的死活。此时此刻,小脚老太和这女娃,跑不动,躲不了,因孩子如果进到一个黑地洞,生人,生地儿,肯定会吓得哭,哭声将出卖所有藏身的人。一个老太太怀抱着娃娃,也生怕被跟随而来的当地汉奸识破。耳听外面敌人的脚步越来越近,老太太将孩子用棉被裹好,放在了马厩里一只大马槽子里。而她,假装抱着一个值钱东西小包袱,赶紧往外面跑,以此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这招儿果然有效,敌人跟随她去了。小娃躺在臭烘烘的大马厩里,瞪着好奇的大眼睛,东张西望。三三两两的敌人踢开院门,到处乱搜乱扎,鸡飞狗跳,没人管她。小娃又饿又渴,咧开了小嘴巴,想要哭。这个节骨眼上,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脸,是一张长长的灰脸。它是马厩里一匹瘸腿的老马,灰鬃毛,秃尾巴,咯噔咯噔的牋 跶过来,伸头看着它的马料槽里面的这个小东西。老马饿得皮包骨,灰色的眼睛,和善,疲倦,还有一点眵眸糊。老马热烘烘的鼻子嗅了嗅孩子,孩子被弄得痒痒,发出微笑,伸出小手摸它湿润的唇,它起先躲闪了一下,打着喷嚏,刨几下蹄子,用嘴巴枸草料,草料被小棉被压在了身子地下。老马拽开了棉被,露出娃娃雪白的小腿,向上踢蹬。娃撒尿了,老马呼哧两声,歪着头,再次仔细打量这个小东西。孩子明亮的眼睛呼闪呼闪,和细长的马眼睛对视,忘却了外面世界的枪林弹雨。大马槽子像个摇篮,老马和女娃和睦相处。 
  再说母亲,由于脱离了原先熟悉的地形和老房东,辗转四处找不到地洞。此刻,敌人又从东寨门打进来了,枪声更加激烈,许多秫秸堆都起了火,浓烟滚滚。正四处寻找藏身之处,一个大嫂一把拉她进了夹皮墙。夹皮墙里面很窄,堆满了粮食、桌椅条凳之类的物件。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们听到了隔壁院子敌人叫喊的动静,用刺刀这里捅捅,那里敲敲,试图找到隐蔽的地洞和夹皮墙。正在紧张时刻,冲锋号吹响了,那是县大队增援救护县委干部来了。 
  母亲忐忑不安地去接娃娃。见到了老太太,她被摔得头破血流,牙齿全掉光了,本来已经一贫如洗的家里被敌人糟蹋得没法住,母亲顿时心里抽紧,她不敢上前,老人开口问:“你还知道找孩子?这娃的娘是谁?!”“我,我就是。”母亲回答道。老人睁大浑浊的双眼,盯着眼前的短发女人看了又看。颤颤巍巍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好闺女,你真不易啊!”老人断指拢拢头发指着,母亲回头一看,娃娃正在大马槽子里晒太阳哪!母亲心头一热,扑通一下跪倒在老人面前,潸然泪下,她说,娘! 
  离开亲爹娘后,母亲再也没与家人见过面。可母亲却在老百姓中认了很多的干娘。这一位是其中的一个。颜张氏,她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第一次知道父亲也有一个干娘。那是爷爷辞官回家后,一年内天降大祸,五天之内父亲的哥哥和弟弟相继死亡,家人悲痛欲绝。父亲便成了独子。家族人都说他是个“毒”孩子,五天毒死了俩兄弟,不是个吉利像。为求富贵长寿,悲恸中,老母偷偷的让活下来的男孩找了个“干娘”。她,是院子中的大石磨碾子,应当算是古董,据说乾隆年至今有几百岁了,水成岩质地,光滑细密。每逢过年,老人打着灯笼,提着祭品,来到大辘轳前,摆开供果,点燃三炷香,烧了纸钱,银锞,他跪拜磕头三响,就算是给老干娘的祭拜仪式。 
  母亲说:那个土地上,这个大石磨辘轳“干娘”也是通人性的,平日她养活了多少人吃饭过活;打日本,她底下也是一个地洞,掩护过多少革命人士;在后来的岁月里,继续养活了在乡间糊口的心如居士。老苑,解放多少年了,你为什么从没再回去祭拜她?! 
第二部分 
第三章(5) 
  影子红霞 
  爷爷在甜水坊被俘后的第二天,天刚放亮,联络人瘸老胡急急忙忙找白莲。露水打湿了衣裤,他搞不清心如先生的下落,却带来了玉岷牺牲的消息,而一同前去开会的两位干部生死不知。瘸老胡不知自己能不能逃脱逮捕和暗杀的狂潮。他说,现在形势恶化,部队撤走了,滞留当地的干部,就地坚持抗战,本地干部、个别女党员就地隐蔽。上级指示,外来的干部口音不同,一旦被俘瞒不住,得撤走。身份暴露的有你和菁,敌人张榜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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